第一回:这是一个噩梦
南宋初年。
襄阳城,淳于世家的医馆中。
淳于静愕然的看着前方自家墙上的一幅画像,画中本来是一对神仙眷侣——她的祖师爷和祖师娘。可是此刻,画像却模糊成了一个空气漩涡,像一扇大门般渐渐开启。
还不等淳于静叫喊,就有股强大的气流将她整个身子卷起,卷进了那幅画像之中……
眼前突然就漆黑一片,淳于静被气流旋着,差点没把茶水喷出来。还好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当她终于脚踏实地的时候,眼前呈现出另一方天地来。
这是一座城市,这里的路面还是黄土地,十分落后。两边的建筑色彩单调,屋顶厚重且没有飞檐翘角,每一座房子看上去都气势磅礴,却排布得杂乱无章。
这……这根本不是大宋的建筑模式,倒像是历史画本里的秦汉年间呢!
淳于静很是一愣,不由的想到平日里曾读过《桃花源记》,眼下这个地方,莫不就是传说中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可恶!怎会这样!
都怪那个臭男人!
自己是怎么得罪他了,他干嘛要突然搞一招玄乎其玄的妖法,把她给摄到这个陌生空间!
淳于静想起刚才的事情就很恼怒。
她作为整个南宋都赫赫有名的神医,每天都在自己医馆给人看病,如今她腰缠万贯,却依旧没人上门提亲,理由就是她没有“女德”,观念过于超前。淳于静也不想成为老闺女啊,她就对着自家祖师爷和祖师娘这张画像诉苦。
“祖师爷,你说,我淳于静能炼制出‘长生不死药’这样的神品,这可是普天下绝无仅有之事。可是怎么在桃花运上,我就那么凄惨凋零呢?”
结果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屋中凭空响起一个立体的声音:“本王问你,你当真与长生不死药有所牵扯?”
淳于静还以为是谁在用巫术和她开玩笑呢,便说:“我的祖师爷是洪荒炼药术的继承人,当然现在这个继承人是我淳于静,普天之下唯我一人有这个绝学!”
结果,那声音迸发出冷冷的笑声,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到本王这里来吧,永远不要想回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十分戏剧性了,那张画成了连通两个空间的门,淳于静就这么被吸进一个新的天地。
妖法,一定是妖法!
那个自称“本王”的妖人,哼!
淳于静不甘的收回思绪,环顾四周。就在这时……
“周老三,哪里逃——!!”
当空突然一声爆喝,吓了淳于静一跳。
只见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拼命逃着,他身后不远处,是一群举着棍棒的流氓地痞,他们喊着:“周老三,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得罪了公孙神医,你就该知道自己的下场!”
那周老三早已是汗流浃背,在大街上狂奔,撞飞了好多人,也撞倒了许多小商贩的摊子。
这时淳于静听到旁边一人叹气道:“周老三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惹上公孙神医了呢?”
另一人说:“还不是上次闹瘟疫的事,本来公孙神医能大赚一笔的,可周老三拿出一张老家的土方子,把大家都治好了。公孙神医定是觉得颜面扫地,又被周老三挡了财路,所以才要除掉他。这个公孙神医,简直该死!”
“嘘,你不想要命了!”旁边人惊恐的让他住嘴,“公孙神医纵使再不对,可他是王后殿下的亲侄子,咱们的王后谁惹得起!”
淳于静把这些闲话都听了,懒得做太多感想,她正要去问问那几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可就在这时,那狂奔的周老三居然在前面拐了个弯,向淳于静的方向跑了过来。
“呃……啊?!”当淳于静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老三疯牛般的身躯已经近在咫尺。
“哎呀——!!”一声惨叫,淳于静被撞飞,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的砸在了一个面具摊上。
“轰隆隆”,货摊被砸得散架了,面具落了一地,将淳于静半埋在其中。她的骨头啊,堪堪都要断了,真是走霉运!
“姑娘你没事吧?”该货摊的小贩半天才回过神来,将淳于静救起。
她腰酸背痛的揉着筋骨,盯着那些飞驰的身影抱怨道:“有没有搞错,本神医招谁惹谁了。”又见那小贩的成本都砸了,他一脸伤感,淳于静便好心的摸出一串铜钱,递给小贩,“来,这些赔给你。”
小贩却表现得十分狐疑,他将铜钱拎在眼前,来回转着观察,眉头蹙了起来。
淳于静嘴角抽了抽,“喂,这钱有什么问题吗?”
小贩抬头说道:“姑娘的钱是哪里弄来的啊,别说我们秦国没有,就是其他六国也不用这种钱币啊。”
淳于静一听,当即傻了。
他说什么?秦国?六国?
难道这里是战国时代?
淳于静赶紧追问小贩:“你们国王叫什么名字?”
“这……国王陛下的名讳啊,谁敢说……呃,不过王族的姓氏是慕。”
姓慕?
淳于静更是懵了,既然王室姓慕,那就不是历史上的秦国,可是这里又确实有秦国和六国……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那个自称“本王”的臭男人!
淳于静不禁生气的骂道:“敢捉弄本神医?待我这就将你找出来,打得你满地找牙!”
眼下正是春季,和大宋一样,城中也有杨柳飞絮沾在淳于静的衣服上,桃花灼灼,时而被风吹成粉红的雪,迎面扑来。
“闲杂人等速速退开!违令者不赦——!!”
突然有亮嗓门从远处传来,整个街道的人都被震慑了。
淳于静定睛一看,只见所有行人都开始往两边退,将主干道让了出来。淳于静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定是有哪个大人物来借道了。
这个热闹不凑白不凑,于是淳于静像个泥鳅一样从人群中挤了过去,挤到最前排。
前排视线就是好,清清楚楚的看到,是一众马队行过。马上的人各个披着不错的铠甲,但看他们的精神状态以及马蹄的踏步速率,就能看出这是一支纪律严格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护卫打扮的骑马者,其中一个举着面旗子,旗上由篆体书写了一字——邑。而他们的身后,却是一辆双马拖拽的华盖马车,车夫坐在那里扬着小鞭子。
这时候,淳于静听到身边的一个老妇在说:“喂,老头子啊,你看那坐在轿子里的是什么人?”
老妇身边的老翁,她的丈夫,咳道:“没看到那面旗子上写的‘邑’吗?一定是邑王爷下朝了,要打道回府的。”
老妇说:“原来是这样啊,可是那么多官员上朝,怎么就邑王弄了这么大的排场?”
老翁说:“咳咳,你这头发长见识短的,没听过中原三公子的美名吗?其中一位就是邑王,他可是个百世经纶、深谙兵法的绝代美男。另两位则是琴仙风拂、医圣严华公子。他们都是人中龙凤。只不过,相比于邑王啊,那两位似乎很不容易见到。”
这些话都被淳于静听了去,没想到这破地方还有这种格调不错的人物在,尤其是“医圣严华公子”,作为同行,淳于静很想亲眼见上一见。
淳于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有注意到,站在自己身后看热闹的一个人,居然在这时候突发了羊痫风。
羊痫风一发作,人就会奔放得漫无边界。结果,那人手舞足蹈胡乱撞人,第一排的淳于静不幸躺枪,整个人被他推飞出去。
“啊呀——!”
淳于静惊呼了一声,娇小的身子,不偏不倚的砸到路当间,腹部着地,胳膊差点被蹭破了皮。
她不由暗自抱怨:“谁啊,居然推我……”同时抬起脸来。
这一抬不得了,只见太阳下,自己的头顶上是一个逆光形成的影子,一双马蹄抬起,正向着自己的脑袋踏来!
淳于静赶紧翻了个身,听到那双马蹄重重砸在自己身边了,她不由松了一口气。
再一抬头,对上马上那个护卫愤怒又心有余悸的目光,淳于静赶紧解释道:“不关我的事啊,我是被人推出来的!”然后指了指方才自己站的位置。
可是很不幸,发羊痫风的家伙,已经在第一时间被他的两个哥哥给架走了。现在那里虽然小有混乱,但被这护卫盯了一眼,大家立马整齐划一,还都露出一脸“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神色。
这让淳于静不由脸色发黑。这帮不讲义气的!
“咔擦”一声,突然响在淳于静耳边,马背上的护卫居然将一支长枪插在了她的身边。
“大胆民女,还不爬到王爷车前,叩头谢罪?!”
“啊?”淳于静用眼神表示,她觉得这位护卫很小题大做。
偏偏此人耿直的很,又即扬起马鞭,在淳于静的身边狠狠抽了一下。土灰飞起,溅在淳于静的眼前。
“大胆民女,你若再无法无天,休怪我下一鞭子抽在你身上!”
淳于静顿时不爽道:“你搞清楚情况,我是被推出来的,我摔跤了你不扶我起来就算了,还说我无法无天,你这是哪门子道理!”
此话一出,惊煞了围观的人群。大家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一边叹着这口无遮拦的少女是哪里来的,一边还有点幸灾乐祸,准备看好戏。
就在这时,那辆马车里坐着的人,邑王,突然开口了。
“是何人挡了本王的去路,还口出狂言?”
这声音质感、立体,富有磁性,明明淡淡一声,却仿佛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一阵强大的、不管到哪里都不可能被忽视的气场,随着声音透过马车的帘子飘散出来,令街上很多少女精神大振。未见其人,都先为其声音倾倒。
唯有淳于静浑身一个猛颤。
就是这个声音!就是他把自己带到这个鬼地方的!总算是找到他了,敢情还自己送上门来!
第二回:邑王失忆了?
淳于静双手撑地站了起来,不顾几个护卫变了脸色,她大步流星就要越过他们。护卫们反应奇快,赶紧左右各来了一把兵器,交叉在一起,挡住了淳于静。
淳于静脸一沉,对着那马车说:“好你个邑王,我淳于静是怎么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要把我从襄阳城的医馆弄到这里来!这里到底是哪里,你出来,给我说清楚!”
这下人群们更哗然了,心想真是好戏不断啊,大家都等待着邑王发话。
谁知道,邑王没有说话,却是掀开了马车帘子。
最初现出的是一只手,白如玉石,十指修长。然后出现的是一截朝服的袖子,那庄重的颜色配着他的肤色,竟是说不出的高贵典雅。
人群已经躁动了,尤其是未婚少女们,都竭力向前挤着,想要一睹王爷的风采。
唯有淳于静气鼓鼓的盯着那人,她倒要看看,那人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多了只眼睛,竟然敢戏耍她!
终于,帘子打开,一个男子缓缓走下了马车,悠然的看向淳于静。
这一刻,淳于静的心跳蓦地止住了,转瞬之后,就砰砰砰的狂跳起来。她宛如置身一场火焰中,那火热烈的很,烧得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却烧得她真想当场大喊出一句话。
——美男!是美男!是超级美男!
整条大街上,一时间鸦雀无声。那些本来还激动嚷嚷着的少女们,却第一眼就被这个男人给征服了,集体张着大嘴,哑然在那里,羞赧的红晕从锁骨之处爬起,慢慢爬到那一张张长相各异的脸上。
这个男人,就是邑王?
只见他身着王爷的朝服,身形颀长宽阔,腰间系着九重环佩,琳琅艳丽。朝服外面罩着一层深紫色纱衣,衣摆拖地,行走之间如腾轻云、如驾神雾。一头纯正墨发,只用一支紫竹簪子挑起一部分,倾泻于那墨色瀑布之上,宛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这还不是最惹眼的,压轴的是男人那张脸!
宛如是世间最好的工匠用璞玉浑金细心打磨而成,五官几乎完美的挑不出一丝毛病,半是如女人般的柔美,半是男人的阳刚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居然是墨蓝色。眸底流光潋滟,任谁看上一眼,就要被吸进无边汪洋,却又偏偏距人不近不远、不淡不咸。
这男人,实在太魅惑众生了。
就连淳于静都看傻了,从来没想过这种在画里都画不出的人物,现在居然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刚才还问了自己话。
对了,他刚刚问了什么来着?
见淳于静像是怔愣了,邑王的唇角不着意划过一道冷笑,若有若无,偏偏再开口时,竟是温柔的很:“你长得很不错。”
这如水般的语调,磁性质感。淳于静只觉得面上一烧,结结巴巴道:“是、是吗?我从来不怎么关注形象,自以为长得很大众化,没想到在邑王的眼……嗯?不对!”
淳于静霎时反应过来。
“喂,我说邑王,你干嘛把我弄到这里来?这里看着有点像秦国,但又不是。我问你,是本神医得罪过你吗?”
此言一出,刚才那些看傻眼的姑娘们,纷纷回过神来,个个都红着脸,一边在心里咒骂淳于静怎么这样和邑王爷讲话。
相反于姑娘们的激动,邑王却疑色浅浮,反问淳于静:“本王从前见过你吗?”
“见没见过你自己清楚!之前明明是你说的,非让我到你这边来,然后我就站在你面前了!”
“姑娘的话,本王实在不明白。倒是姑娘无缘无故,挡了本王的道路,还出言不逊,这是何道理?”
这番话说得很平静,像是随意闲聊,可周围谁听不出来弦外之音啊?明显就是这少女无理取闹,说着些精神病的话,还气势汹汹的。再看看人家邑王,和颜悦色,晓之以理,一点架子都不摆……瞬间,满街的人心就倒向了邑王一边,谁优谁劣,还用得着再看吗?
淳于静感受到大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都烫烫的,她干脆摊牌。
“我叫淳于静,家中世代行医。邑王,我记得你找上我时,问我是不是和长生不死药有关。”
说到这里,淳于静特意观察了下邑王的表情,出乎她的意料,他却是一脸费解,根本看不出什么阴谋的味道。只是那随意的表情,怎么在他脸上就那么迷人呢?淳于静真想给他揍出两个黑眼圈,省得自己晕菜。
“淳于姑娘,本王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邑王再开口时,却是多了几分威压,听入人耳,让人没来由的胆寒起来,“方才淳于姑娘说你家中世代行医,那你是否也精通医术?”
淳于静一怔,答道:“本神医不才,别的不行,只有医术堪称华佗在世。”说完最后几个字,见所有人疑惑的目光,淳于静这才反应过来,秦朝还没有华佗呢……改口道:“那个,医术堪称扁鹊再世!”
大家这才听明白,却没什么人看好她——就说城里的那个公孙神医吧,总标榜自己有多牛,上次发瘟疫,却属他溜得最快!还是周老三用老家的土方子救了全城。所以这淳于静八成也是个吹牛不害臊的!
但是邑王却说:“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本王的妹妹久病在床,也请了不少郎中,却都束手无措。希望淳于姑娘能移驾王府,给本王的妹妹瞧病。”
所有人都愣了,邑王妹妹久病的事,大家都知道,据说邑王一直在四处求医。然而——
据说那些被求到王府的郎中,没一个活着走出来,全都不明原因的暴毙了。
邑王又说:“淳于姑娘只要尽力即可,如果不成,本王也不会责怪你。”
淳于静:“这……”
邑王:“若能事成,本王必将重谢。”
淳于静:“待本神医考虑考虑。”
邑王:“不论成与不成,本王都会给你重赏,让你日后衣食无忧。”
淳于静:“好!”
见淳于静这便答应下来,大家不免心想:唉,又要多一个冤死的郎中了!
邑王面色不变的说道:“既然如此,淳于姑娘,请上马车。”
淳于静大惊。这男人让自己跟他同坐一车?这太随便了!
“不敢不敢!本神医不过一小小女子,这尊卑有序、男女有别,邑王的好意本神医心领了。邑王请上车,我就给马夫大哥出个帮手,一同为您驾车吧。”
说完这话,淳于静真心觉得恶心。自己明明讨厌等级制度,讨厌男权主义。
去他爷爷的尊卑有序!去他奶奶的男女有别!
总之这场街道拦截事件,就在邑王的和颜悦色和淳于静的无声咒怨下结束了。百姓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淳于静也坐在马夫旁的另一匹马上,跟着大队伍去往邑王府。
这一路上,淳于静都没有逃过百姓们各色各样的目光。她可不想树敌无数,索性低下头整理思路:既然邑王是下朝回来的,那么这里就应该是秦国都城,咸阳。那边那座大院子就是咸阳宫。
可这个邑王是怎么搞的,知书达理、张弛有度、浑身上下还透着一种莫名的威压,让她只觉得不自在。再看他刚才对她说出来的话语那反应……难道,邑王失忆了?
那自己可怎么办!把自己抓过来的人失忆了,自己要怎么回去?
淳于静越想越头大了,早知道这样,自己那时就不要自夸什么长生不死药了,害得惹上这等麻烦!
一路上淳于静就在气恼之中度过了,马队左拐右拐,拐到了邑王府。
邑王府坐落在外郭之中,院墙很高,向里看去,远远飘着一团团的粉红云霞,像是满园桃花,独锁住一片chan绵chun色。这邑王倒真是有情趣,fentg流的可以!
“淳于姑娘,请。”
磁性质感的声音在淳于静耳畔响起,淡淡的桃木香掠过鼻翼。淳于静扭过脸就看到邑王站在自己旁边,面目含笑、典雅魅惑,眼角却凝结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淳于静赶紧别过目光,疏离道:“邑王您先请。”
邑王也不多作推脱,潇洒的踏了进去。淳于静紧随其后。
王府内的布置的确是典雅别致,处处透着阳春白雪的情调。满园都只栽种桃树,眼下正是春季,乱花渐欲迷人眼眸,甚至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这座王府是建在桃林之中的。
沿着长廊,绕过小池水榭,就到了正厅。邑王请淳于静上座,赐了茶给她。
然后邑王随便问了几句,比如:“姑娘家中可有其他亲人”。
淳于静就答:“本神医系光棍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刚才在街上报出来历吃了亏,现在是绝不那么笨了,还是捡模棱两可的话说最好。
邑王又问:“淳于姑娘来自何处?”
淳于静说:“我的家在中原的最西边,那里很遥远很遥远。”
邑王说:“中原最西边就是秦国。”
淳于静嘴角抽了抽,低头道:“好茶,真是好茶。”
眼下话也问了,茶也进肚里了,邑王当然要请淳于静忙正事,那就是看看他的宝贝妹妹。
邑王的妹妹,住在王府西边角落处的白鸾阁里。
阁中缀着白色珠帘,珠帘那边,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包裹在被子里,看着是那般弱不禁风。
榻上的这个少女,便是邑王的妹妹了。她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见到哥哥后,仍然流露出喜色,一双小手被邑王握住。
“阿鸾,今天好些了吗?”
“回禀哥哥,阿鸾好、好些了……现在是什么季节?外面的桃花开了吗?”
“嗯,已经开了数日了,很漂亮。等阿鸾再好一点,让哥哥陪着你一起看桃花好不好?”
“好……哥哥对阿鸾最好了……”
最后一句在撒娇之中说完,淳于静听着,突然觉得有亲人的孩子真幸福,这邑王对待自家妹子果然很不错。可是不知怎么的,淳于静就是觉得,这个阿鸾的眼底除了喜色,好像还有种敌意和……仇恨?
不过淳于静的任务是治病,她坐到阿鸾的床边,一手切上阿鸾的脉搏……
顿时,淳于静心下一凛。
这哪里是什么顽疾啊,这分明是中毒!而且已经中毒几个月了!为什么都没人发现呢?
直觉告诉淳于静——阴谋的味道啊。
第三回:好文艺的名字
淳于静的演技很好,她假装若无其事的询问:“郡主大人,请问之前的郎中们都是如何说的?”
邑王在旁回答:“他们说阿鸾是先天性心脏病。”
淳于静眼底一沉,眸中晦暗不明。
好家伙!这种毒叫作“无影砂”,攻击得就是人的心脏,一旦身中此毒,心功能将每天衰竭一点点,长此以往,总有一天没命!
这种毒的解药相当难配,淳于静身为神医,自然也是个毒王。她倒是能将解药配得精准,只是吧,就算解了毒,郡主的心脏也已经伤了。而且,到底是什么人给郡主下毒呢?这王室的事情,没准是针对邑王的也说不定。都道侯门深似海,自己一个民女,还是别进去蹚浑水了。
于是淳于静“沮丧”的说道:“小女子望闻问切一路下来,也觉得郡主是心脏天生不好,既然是天生的,小女子纵有扁鹊的神通,也无法逆天而为啊。”
这番话说得邑王脸色都黑了。
“不过——”淳于静不能把话说死,便补充说明:“虽然郡主的病难以根治,但本神医能调制出滋补药,延缓病症恶化。郡主如果好好调养,效果绝对可观。”
“好,那此事就全权交予淳于姑娘负责了。你需要什么药材,只需知会一声,本王定会全数找来!”
“邑王爽快,您这样疼爱郡主,我相信就是老天爷也会动容,赐郡主以福寿!”
这之后,淳于静随着邑王出了白鸾阁。
淳于静走在后面,回头望了眼白鸾阁的牌匾,那三个篆体书写的字,行云流水,比起书法,倒更像是曲谱似的。
似看出淳于静的疑惑,邑王道:“那匾额是本王提的。”
淳于静“噢”了一声,又问:“郡主的名字里带个‘鸾’字吧,她的闺房叫鸾阁挺合适,只不过我平生只听闻青鸾、红鸾,没听过白鸾。王爷,这是你原创的?”
“吾妹名为雪鸾,雪为白色,是为白鸾,又有何不当之处?”
“哦,这样啊。雪鸾……雪鸾……王爷,你们家姓雪?”
“正是,本王的名字,雪无声。”
淳于静不禁眼角一亮。
雪无声。
雪落无声。
这倒是个特别的名字。
淳于静也不知道是联想到什么了,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惹得雪无声微微怔愣,一双神采绝伦的美眸,流连在她脸上。
“怎么了?”
“没什么。”
“有话就说,本王听着。”
“哦,我就是觉得你的名字很特别。”
“何处特别?”
“嗯,就是,怎么说呢……啊,好文艺的名字!有才情,有风骨,人如其名,锦上添花!实在叫本神医惭愧啊,真惭愧。”
“……”
一番毫无营养的对话,边走边进行,直到王府的管家和婢女们来到雪无声这里,将淳于静带走安排厢房,雪无声则忙碌去了。
淳于静初来乍到,总觉得这座邑王府不太对劲,处处透着一种未知的杀意。待管家和婢女们离开后,她便跑出厢房,沿着府中院墙飞速跑过,想要探查全府的环境。
跑着跑着,就到了一座角楼下。淳于静脚尖轻一点地,在院墙上借力,身形一闪就到了高高的角楼上。
从这里,可以看到咸阳内城的繁华热闹,王府内部也一览无余。望着邑王府的建筑布局,淳于静仔细记在心上。
春风徐来,吹面不寒。
可突然间,淳于静感到脊背一凉,直觉告诉她——身后有人!
脚下一个翩跹,淳于静侧身退开,堪堪躲过身后那个不速之客的偷袭!
两人直直对视。
淳于静眼前的是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像是男人。看样子,他是从外面翻上塔楼的。
这人是谁?又是冲着谁来的?
不等淳于静开口询问,这男人突然逼近三步,逼问淳于静:“你是新来的郎中?”
淳于静反问:“你想干嘛?”
男人低沉的吼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行,你的死期到了。”
淳于静一惊,“为什么?我要理由!”
“哼!将死之人知道那么多干什么?受死吧!”男人拔出匕首,朝淳于静攻了上来。
没想到居然来真的啊!淳于静急忙退开,倏忽间就和男人过了好几招,小手像闪电似的将匕首挡开。
然而淳于静虽然轻功超群,不过武功造诣基本是零。小小的角楼地方狭窄,淳于静完全是被男人压着打的。那匕首好几次都擦着淳于静的衣服过去,要是稍有点偏差就要血溅当场了。
淳于静勃然大怒:“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干什么要取我性命?!”
男人不答,霍然匕首如闪电,直刺淳于静的心口。
左右都没地方闪避了,淳于静只好纵身向后跳,踩在栏杆上。谁想这栏杆滑,淳于静身体失衡,仰面惊叫着跌落到王府的院中。
重重的砸在地上,骨头都要碎了。淳于静一阵眩晕,仰头望去,只见那男人居高临下,锃亮的匕首被他单手高高举起,对准淳于静的心脏。只要那匕首被投掷过来,她就死定了。
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就这么死了!绝不能!!
淳于静不屈的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可是她刚从那么高的角楼摔下来,这身体现在根本不听使唤,还瘫在地上。
难道自己注定就这样死了吗?!
淳于静心中一酸,眼角冒出了泪迹,绝望从心口蔓开。这瞬间,她看到那把匕首向着自己坠来!
“叮——”
有什么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虽然很小,但淳于静却听得很清楚。
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一幕上演在淳于静眼前。
那匕首居然碎了!不是断,而是碎成了片状!
角楼上的男人大惊,那表情,仿佛是遇到了杀神似的,十分惊恐。
淳于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呆了。
是雪无声!
他站在不远处的长廊下,一只手轻放在腰间的九重环佩上。指尖轻轻一弹,伴随着一声轻响,便有看不见的内力逼得角楼上的人呼吸困难,身形顿住。
然后是第二声响。
黑衣人脚下失衡,趔趄了几步。
第三声。他撞在了护栏上。
第四声。他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等第五声“叮”响起,黑衣人便使出浑身解数飞到院墙外去了。他知道若自己再不走,就会死在那个人可怕的内力之下。
满园桃花,万朵芳菲都在瑟瑟发抖,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竟将满园桃花卷成暴雪,飞了漫天。杀气,也在刚才随着那五次声响,一次比一次增幅。他的手,还触在腰间的九重环佩上。
淳于静明白过来,原来这是雪无声的武器,他弹玉而攻击。
是音攻!
寥寥几下,幽幽淡淡的轻弹,就让那个身手不差的黑衣人全无招架之力。
淳于静有些愕然。这雪无声,分明是高手中的高手,怪不得他是中原三公子之一。
雪无声这才望向淳于静,这一刻,所有的杀气都变成了行云流水般淡漠,仿佛刚才的那个雪无声只是个幻觉。
“淳于姑娘,你没事吧?”
他盈盈笑着,风雅多情,眉眼中自成一番锦绣天地,偏偏透着一种冰天雪地般的寒冷。
淳于静终于能动了,她努力站了起来,目露疑色,“多谢邑王出手相救,只是……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想知道原因?”
“……废话,你快说。”
“本王不知道。”这句回答差点没把淳于静气咳嗽。
“拜托邑王,这里是你家!你的防盗措施就这样吗?!”
“打本王主意的人太多,也不差刚才那一个。”
说完就走,只留了个背影给淳于静,霍然之间雪无声就飘到了远处桃林的彼端,速度快的淳于静差点以为他凭空消失了。
淳于静现在有种被气出内伤的感觉。什么叫“打本王主意的人太多,也不差刚才那一个”……刚才那家伙根本是想杀她好吧!
阴谋!
这邑王府绝对有个大阴谋!
遥望雪无声的身影逐渐消失,不断有桃花瓣从空中纷纷落下,打在淳于静的肩上,她的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雪无声……这个人表里不一,看不透,而他刚才那样可怕的气势,居然说收就收,没留下一丝破绽。
这个人不简单,很危险,该小心他的时候务必要小心。
经过了这次事件后,淳于静便老老实实的待在厢房里,雪无声专门派了三名侍卫保护她的安危。
这一连多天,淳于静只能接触医书和她的病人雪鸾郡主,其他的人事都已经被雪无声给隔开了。雪无声日日早朝,回来后陪陪雪鸾,便去调动属下,四处搜罗淳于静要的药材。
日子就在忙碌中过去。
淳于静一边调配着药材,一边听婢女们议论外面的流言。
没想到这才几天的功夫,咸阳城百姓就开始热火朝天的议论淳于静。大家都说邑王从外面带回来的郎中,向来是来一个暴毙一个,而今次带回的那名医女竟然活了这么多天。
然后流言传着传着就变味了,等听到淳于静的耳朵里,就变成了——邑王感念上天将这名医女送来,认为她之所以大难不死,是因为与他有三世之缘……于是,邑王将此女收为姬妾,夜夜专宠……
这都什么玩意儿,真是气煞人了!
淳于静狠狠一拍大腿,向雪鸾郡主那里过去。
走过一条曲曲折折的长廊,两边满园桃花,如置身桃源仙境。
从院外飞来的风,吹响了廊柱上的银色风铃。一院的桃树在风中轻轻作响,满园花瓣,在半空中飞舞流连,似粉色的雪悠悠飘过,仿天地间唯有此一片柔和的绚烂。
淳于静停步,随着花瓣飘扬的方向看过去。视线,忽而停在了一抹紫色身影上,淳于静甚至觉得有些恍惚,脑间短路了一下。
那是这几天都在和她玩失踪的雪无声,此刻他已褪下朝服,换上了平日的装束。
一件广袖云白长袍,由下摆起到腰部画着疏密适宜的桃枝。袍外罩一件深紫色纱衣,碎边打地,却是纤尘不染,华贵而高洁,英气而温柔。他站在盛开的桃林之下,就仿佛花海云霞中走出的仙人,万花经过身旁,却是片花不沾身,满园的璀璨都仅是为他衬托罢了。
衣袂扬起,发丝纷飞。
双眸一个流转间,似看遍三千红尘,直视人心深处。便是这份清淡而穿透力极强的目光,让淳于静短路的大脑赫然重新连接好。
眉头下沉,淳于静冷淡的开口了:“邑王好雅兴啊,桃花的确是好看,不过像邑王这样颠倒众生的美男,才是园中最佳的景致吧。这两天我听王府的侍女们说了,想扑到邑王身上的女人,一抓一大把,抓都抓不完。可是现在,那些女人都在谩骂本神医成了邑王府唯一的宠妾。不管邑王是怎么想的,本神医却丢不起这个人!”
雪无声面不改色,淡然的如同溪水,语调却冷得冻到了淳于静的内心深处:“淳于姑娘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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