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子谢玄
谢家四世三公,是京城的名门望族。谢侯爷更是娶了当今天子的亲妹妹,一时间风光无限,在大楚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地位了。只是尽管谢侯爷已位极人臣,却行事有度,从不倚仗权势轻慢他人,性情十分温厚。
更兼天子驾崩,新皇尚武轻文,谢侯为人也过于耿直,不懂经营算计,谢家也渐渐衰落下来,虽然表面看着风光无限,其实内里早已空了,只不过留了个花架子罢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是娶了公主的人,就算真的破败了,也比旁人多着几分贵气。
谢侯年过三十才有一子,起名谢玄,字墨远,为公主所生。谢侯与公主都是极有学识见地之人,对儿子的教养自然也从不懈怠,聘请的都是当时的大儒。谢玄小小年纪就十分聪颖,知书达理,更兼生的俊朗,十分招人疼爱。
谢玄年长十四,是用功的好时节,谢侯就盼着这个唯一的儿子努力苦读,一朝得中,光耀门楣,正是对谢玄的学业看管的紧的时候,不料偏偏此时教授谢玄的师傅冯彦正告病回乡,可把侯爷和公主急坏了,尤其是公主。
“冯彦正老先生可是当年教导过新皇的人,能得他教诲,对玄儿的仕途自然是大有好处,就算不能高中,就凭着这份师徒关系也是个好依仗,你可不能让冯先生就这么告老回乡。”
自从白天冯先生提过回乡下养病的事情之后,公主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冯先生是当今的大儒,有他教导,谢玄以后必然能够一举得中,再不济也是一代帝师教导出来的学生,就算不能高中,也不愁前途。
公主虽然是先皇的亲妹妹,却不是一母同胞,帝王家的血缘之亲向来淡薄,更何况先皇已然去世,她与新皇之间更是远了一层,如果谢玄真的没有才学,她舍了这颜面,也不过是给他谋一个闲职,冯彦正却不一样,拜在他的门下,也算是与天子有了更进一步的关系。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向太后求下的恩典,无论如何不能放此人离开。
“冯先生年老多病,也不一定就能全心全意的教导玄儿,再说了,玄儿若有真才实学也不必在意帝师这个依仗。”
谢侯是文官,骨子里总有一股读书人的清高,若不是如此,依着谢侯的家世也不至于败落至此。
公主毕竟是皇宫里出来的,后宫的算计比之朝堂更甚,自然晓得其中的利害,她自然乐见自己的孩子高风亮节,举世无双,但是前提却得有一个好依仗,否则只能和他的父亲一样在朝堂中遭人排挤。
“相公,我知道你的想法,只是我们谢家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玄儿身上,我也相信我们家玄儿确有真才实学,可如若他空有才学,不知变通,也是一样的难展才华啊!”
公主依靠在谢侯的怀里,悠悠的说道,她何尝不知道谢侯的风骨以及对儿子的期盼,可她是一个母亲,不能不为儿子的长远思量。
谢侯年轻气盛之际娶了自己,加之先皇尚文轻武,才能在朝堂一展抱负,可谁能保证玄儿也娶到一位公主呢!
侯爷也知道公主说的句句在理,他年纪大了,已为人父,也要为孩子多多考量一二的。
谢侯轻叹一声,“明日我再与冯先生会话。”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谢侯就被公主从床上赶了下来,一边梳洗一边催促道:“你赶紧吩咐人把礼物都备齐了,早早的过去,也显得为我们重视。”
“夫人,您就放心吧,此事我自有主张。”
谢侯换好衣服,就坐了轿子去会见冯先生,冯彦正一看是侯爷驾到,赶紧就上去行礼,侯爷制止了他。
“冯先生,我此来乃是有一事相求。”谢侯也顾不得与冯彦正寒暄,明天冯先生就准备离开了,想起临行前公主的话,更不敢放这人离开了。
冯正彦自然猜得出谢侯一大早过来是为了什么,满脸都是拒绝。
“侯爷,老夫确实年事已高,我的身体您也是看在眼里的,真要把我留下,三天两头的告假,反而影响公子的学业。再者,公子的学业您也是经常考问的,老夫也没什么可教的了。”
冯彦正知道谢侯夫妇对儿子的期盼,因此他更要离开。
他一生只收过两个学生,当今天子性格刚强,他教授以文自然得个智勇双全,可谢玄当真让他颇为挠头。
冯彦正年龄虽大,学问虽深,却不是迂腐之人,眼看谢玄在谢侯夫妇的教导下端方有余,刚劲却少了几分,遇事不够果敢,虽有才华,恐怕也只能写写锦绣文章,难有大才。
他屡次试图改变一下谢玄的性格,无奈不管自己在学堂上讲了多少,下学后公主总会给谢玄二次教诲,冯先生眼看教不了这个学生了,自然就起了离去之心,以免累及自己的名声。
“冯先生,身体为重,我自然不能强留您,您看这样行吗?我在城外为您置一所别院,只让玄儿过去请教。不是我不近人情,实在是我对您的学识仰慕的紧。”谢侯千思万想,只得出这么一个主意来,能让二人师生之谊一直持续下去,也足以了。
“颇感侯爷盛意,只是我归乡之心已定,不如这样,我举荐一人,侯爷你看如何?”
“这……不知先生举荐者何人?”谢侯心想,能得冯先生举荐必定是有真才实学,况且冯先生有一句话说在他心坎上了,谢玄的才学不弱,出门会友也有了一定的声名,确实不愁金榜题名。
“此人名易水歌,虽然出身低微,年纪不大,其才却不在我之下,如果能得他教授,金榜题名如同探囊取物。”
“这人当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我闻所未闻?”谢侯有几分不相信,如果这人真的如此厉害,哪里还等得到他去请。
“侯爷,这人是我山间访友偶然相识,不如我给您写一书信,您可亲自考察。”冯彦正的语气已然带上了一丝不悦,如果真的看重他的学识,却为何如此轻怠他举荐之人。
谢侯看出冯老先生的不悦,赶紧赔笑,“过两天我便安排玄儿去接易先生过来。”
第二章 竹林初识
“老爷,冯先生的话你怎么能信呢!据你所说,他举荐之人不过二十岁,若是真有才华,何不自己去应试,来做什么先生!”
听到谢侯放冯彦正离开,公主就不大乐意,正抱怨着,猛地抬头看到谢侯一脸的不悦,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谢侯在外人看来性情温和,是个好欺负的,其实骨子里跟个倔驴一样,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他比谁都犟。
说起来,以谢侯的为人,肯去见冯彦正已经不错了,倒也不能苛求他太多。这么多年,公主能够网络住谢候的心,靠的可不是公主这个身份,她懂进退,这才是这么多年,两人一直伉俪情深的最根本原因。
“老爷,我只是信不过冯先生举荐的人,再过两年,玄儿就要科考了,这师傅没有真才实学可怎么行。”公主闷闷的说道。
“你放心,我自然是要考察他一番,明天先让玄儿把那人请回来,再做定夺。”谢侯思量着说道,“毕竟是冯先生举荐的人,也不好过于怠慢,反正我们家也不在乎多养一个闲人,实在不行,咱们就再多请一个先生。”
谢侯叹了口气,身为父母才知道养子女的不易啊!
夜晚寂静,谢玄可不知道父母的担忧,一心只读自己的圣贤书。他前两日已知师傅要告病回乡,即便心中不舍,然天下哪儿有不散的宴席,也就坦然接受了这一现实。
想起白天里父亲所说,冯先生要给他推荐另一先生,还要他明日亲自去迎,心中很是不以为然,父亲说那人比自己大六岁,也不过刚刚二十而已,且从未听过那人的名讳,如何能够轻易聘请他。
谢玄收起手中的书,颇有几分怅然,母亲身为公主,性格强势,对他的人生干预甚多,让他每每感到几分压力,心中积郁愈甚,还好有他的大丫鬟时常与他开解。
不过丫鬟到底是丫鬟,很多忧愁并不是她所能理解的,有些话题,两人也聊不上来。
“少爷,近日春寒,您穿的如此单薄,小心寒凉入体。”刚想到大丫鬟拂袖,拂袖就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披风,长发蓬松的挽了个髻,月光下眉目低垂别有一番韵味。
拂袖也不过十六岁,按说起来以后是要做自己的通房的,只是公主想让他以功名为重,儿女情长暂放一边,因此即便拂袖有心示意,碍于公主的家规,也不敢过于露骨,偏偏谢玄对她的心意又毫无所察,也只能暂且忍耐,等待时机。
“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谢玄现在没有心思理会他,他心里烦躁的很,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看着拂袖一脸委屈的模样,心里更加不悦了,和衣躺在床上,就自顾自的去睡了。
谢玄虽然是侯府唯一一个小少爷,却从来不娇纵,第二天早早的就起了床,带上父亲命人备好的礼物,就去请先生去了。
按照父亲所说的地点,谢玄整整走了一上午,如果不是坐着轿子,恐怕早累趴下了,等到轿夫说“到了”的时候,谢玄觉得自己屁股都快坐硬了。
谢玄跨出轿门,只见一片绿油油的竹林,并无人烟,不由疑惑的看向随从,一个小厮走上前,对谢玄说道:“公子,易先生住在竹林深处,轿子没办法过去,您看……”
谢玄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对心腹谢林说道:“我们就走过去吧。”
竹林只有一条小道,勉强能够容得下两个人,谢玄没让其他的人跟着,只留了谢林一人在前面开路,这小路明显的很少有人走,草都又长了起来。
本来谢玄还是挺喜欢竹子的,可是经过这一遭,他短时间内是真的不想看见竹子这玩意儿了。
“公子,您小心一点儿。”
谢玄从小锦衣玉食,哪里走过这样的路,谢林只能处处小心提醒。
出了竹林,一条小河横跨在不远的地方,河边全是桃树,桃林间隐约可见几间茅草小屋。
现在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桃树绿油油,也没什么可欣赏之处,更何况刚刚走了那么久,谢玄也没有多大的兴致。
两人一出竹林,便直奔桃林而去,走过去才发现,只有外围是桃树,里面是开辟的小菜园,有花有草的倒是好看。
谢玄在院子里随意的看着,谢林赶紧走上去敲门。
易水歌睡得正香,猛地听见有人敲门就有些不大乐意,他起床气挺重的,而且住的这么偏僻,一般情况下也没有人来骚扰他,能够跑来这里找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已经回老家了,至于另一个么?他还真不想去见。
不过想到那人的权势,易水歌也只能强迫着自己起来开门。
易水歌睡醒惺忪的,一头长发随意的披在身后,连双鞋也没穿就走出来了,如若不是脸部线条有些硬朗,谢林简直要把易水歌当成女人了。
“你是谁?”
易水歌皱了皱眉,那人每次过来都是一个人,绝不肯派其他人过来的,所以,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而且怎么看都有些呆呆的!
谢玄正在院子里闲逛,听到一个十分低沉的声音,忍不住回头望去,正好看见易水歌身着一身水绿色的长衫,头发散乱,赤着双脚站在那里。
谢玄一向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也不大看得惯别人衣衫不整,可是看着易水歌的模样,谢玄竟有一瞬间的心动。
易水歌长的并不算女气,剑眉星目,一脸正气,十分俊朗,只是过于白皙,再加上披头散发,才会给人一种错觉,让人误以为是名女子。
明明是不修边幅的模样,偏偏让人觉得恍若仙人,果然好看的人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谢玄快走两步,很是恭敬的上前施了一礼,说道:“先生,您可识得冯彦正老先生?”
看到易水歌轻轻的点了点头,谢玄才继续说道:“冯老先生身体不大好,回乡养病去了。临走前向家父举荐您,故而学生来请您出山的。”
易水歌瞥了眼谢玄,早在他过来施礼的时候,他就看到旁边的随从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显然这人来之前是不大乐意见自己的,不过是见了自己之后改变的主意,看来无非是被自己这副样貌吸引了,心里顿时就有几分不乐意。
“我是乡野之人,在乡下自由疏散呆惯了,没什么规矩,恐怕干不来教书育人之事,公子要白跑一趟了。”易水歌说着就打算关门。
谢玄眼疾手快的伸出一只手,挡住了易水歌关门的动作,“先生,可否进去详谈?”
第三章 一介布衣
茅屋之内,三个人无语对视,易水歌心底暗搓搓的骂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让这个人进来了,他的小日子过得很是舒坦,可不想真的随这人回去做什么师傅。
易水歌上下打量着谢玄,长得倒是不错,唇红齿白,眼睛十分明亮,而且清澈无比,没有沾染一点俗世的污秽,脸蛋儿虽然有几分圆润,却也不胖,正是丰润的恰到好处,身材一点儿也不胖,尤其是那窄腰十分纤细,不盈一握,整个人丰神俊朗,往哪儿一站就是一处好风景!
生在富贵之乡,为人却不倨傲,就好像……
易水歌盘算着用词,就好像早些年在师傅手里经常磋磨的那枚美玉,温润至极。易水歌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还真是难得一见的美少年,真想拿在手里好好磋磨磋磨。
呸,易水歌心中不由得暗骂自己,万万不可上了美色的当。想当年,他就是因为一时被美色所惑才救了那个招惹不得的人,受了伤不说,竟然还拜托不了了。
谢玄一身紫蓝色华服,袖口用金色丝线绣了暗纹,看起来谢玄还不是一般显贵人家的公子,说不定他屡次怠慢,这人也就离开了。
真不明白老头子为什么给他招惹这麻烦,难不成他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长久待在此处?算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先想办法把这个小少爷打发走才是。不过是一个十几岁、未见世面的小孩子,他不信还打发不走他了。
易水歌十分自在的坐在主位上,眼看着他们主仆二人站着,也不让座,不甚在意的问道:“不知公子怎么称呼,我这里无茶无水,无可招待,还望海涵。”
谢玄自然听得出易水歌语气中的不屑一顾,他倒是无所谓,他是来请师傅的,被人刁难几句也无妨。谢林就不同了,谢林从小就跟谢玄一起长大,不比别家的侍从,少爷待他就如同兄弟一般,他可见不得公子受一分委屈。
更何况他家公子盛名在外,更是无数闺阁少女的梦中情人,向来是被人仰慕的,在他眼里,他家公子无异于天人一般的存在,怎么能受这么一个乡野之人的怠慢。
谢林看了看不言不语的谢玄,忍不住就想上前辩理,却被谢玄拦了下来。谢玄看得出这人是不想跟自己走,他是故意这般无礼的。
若说之前他还不大乐意请这人回去,那么现在他倒非请这人回去不可了,他倒要看看,他是凭仗着什么如此自傲!
“在下谢玄,先生长我六岁,唤我玄儿即可。”谢玄很恭敬的上前行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拜师礼,说道,“此处陈设简单,器具不全,待回府之后我必定好好行一个拜师礼。”
易水歌手里拿着把折扇,摇扇子的动作那叫一个潇洒自如,放荡不羁,猛地听到谢玄那句“玄儿”,不由打了一个哆嗦,看不出这孩子自来熟到如此地步了,这是已经把自己当师傅看了啊!
而且他让自己叫他什么?玄儿?如此亲昵,他就不怕闪了自个儿的舌头么?
“谢公子,我不过一介布衣,又不比冯老头——先生德高望重,更是一代帝师,找我求学,您也不怕我无可教授么?”易水歌依旧懒懒的躺在太师椅上,不过语气明显的不如刚刚了,没办法,对于美人,他向来没有什么拒绝的能力。
好在他的审美要求比较高,能入他眼的人并不多,这么多年也就两个人,一个是那个长居高位的,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了。
长居高位的那个人,美则美矣,心肠却不大好,也不知道是怎么有脸还经常过来骚扰他的。诶,怎么又想起来那个男人了!
易水歌瞬间就蔫儿,也没心思继续和谢玄多说什么,就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来,无奈谢玄继续装聋作哑,易水歌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其实,谢玄向来要强,若是有别人这么对待他,他早就甩袖离开了,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异常的有耐心。
“先生若是累了就先歇着,学生在外面恭候先生。”谢玄施了一礼,就带着谢林出来了。
刚刚易水歌突变的表情,他自然是尽收眼底,那个人到底是想起了什么,竟然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
“公子,这人也太无礼了,明显的是不想跟您回去,您又何必在这儿白白浪费功夫呢!”谢林愤愤不平的抱怨道。
“谢林,你先回去吧。”谢玄冷冷的说道。
“这……公子,奴才再也不多话了,您看?”谢林讨好的问道。他们家公子从小锦衣玉食的,没出过京城以外五里远,怎么能把他孤身一人丢在这荒郊野外呢!更何况里面还有一个怪人。
“你要留下也行,不要那么多废话,安安静静的在这儿呆着。”谢玄不耐烦的说道。
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个人请回去,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谢玄就走到小菜园中间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这里正对着窗户,方便易水歌看到他。
易水歌以为谢玄被自己拒绝,必然会老老实实回去,因此也没有过多关注谢玄的动向,回房间就继续睡了,一觉睡醒已经临近中午,就准备起来找点吃食,别看院子里都是菜,其实他是不擅长自己做饭的,之前还找了一个女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不过没多久就被那个人给收买了,他也就不聘请什么人了。
什么时候饿了,就去街上买点吃的。他这个地方是有些偏僻,不过还好出了这片竹林就是驿站,吃东西的地方倒是还有的。
想起来那个人给他的生活造成的困扰,突然觉得跟谢玄回去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冯彦正那个老头也是希望自己可以借此躲开那个人吧!
毕竟是他的得意门生,怎么能够毁在自己这个无名之辈手里!
易水歌不由轻笑,都是有人在乎的人啊,有根有底,不像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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