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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瀛洲国冰雪聪慧,蕙质兰心的宰相之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惟愿平安喜乐过完这一生。 他是瀛洲国骁勇善战、心灵透窍的战神三王爷,心里,却一直装着他倾国绝艳的青梅。 菩提寺中一邂,她的心顿时乱了节奏。 幕夜奏笛,檐下赏花,邻国陪伴……他的呵护宠溺,原不过将她视做替身。 她怒她恼,更因一幅《清明上河图》而果断挥剑斩情丝。 偏又因涉及天下安危的上古令牌,将二人重系了羁绊。 前方已迷障重重,蓬莱国清修如竹节般朗润如玉的魏剡又闯入他们本就摇曳的世界,所卷起的,竟然是人,仙,魔三界的矛盾…… 浅花落水,竟是有意。 山峦层叠,为你盎然。 直到滔天巨浪归于平静,她才知晓,自己从来不是谁的替身,他爱的,一直都是她!也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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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缘来菩提寺

夜,漫长又孤寂,似乎看不到头。

天地浑沌如鸡子,仿佛还未劈开。季梵音在黑暗中摸索。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苍老却浑厚的笃声。

“谁?谁在说话?”

季梵音心下一个咯噔,眸光四寻,东方蓦然乍现一道火光。

橙红色的幽光冲云破日,打在她如初生婴儿般肤若凝脂的娇容上,慌乱一览无余,旋即转瞬即逝。

季梵音寻光而去,一脚徒然踏空,轻盈体态如羽毛般轻飘飘坠落。

啸风疾驰,从领口灌入,浸透四肢百骸,她倏地嫣然一笑,缓缓阖上眼。

这时,一双孔武有力的紧实长臂横腰托住她,天地再次劈下一道光。

季梵音惊诧,偏头一睨,俊拔如山脊的男人背对光源,漆黑眼瞳仿佛深不见底的陨石,将她彻底吸附,心甘情愿跌落黑重的漩涡。

阴影勾勒下的轮廓,犹如鬼斧神工下的精雕细琢,棱角分明。

季梵音情不自禁抬手一抚,眼泪扑簌簌而下

“久等了。”

低沉浑厚的嗓音,仿佛穿越千山万水后的杳然回归。

季梵音鼻尖翕合数下,攀附上那结实的脖颈,恍若失而复得的宝物般,箍得紧紧的!

夜雨潇潇,雨水淅淅沥沥敲打青石板路,雨点粗重,飞溅而起无数细小水滴,‘啪嗒’跳落飘零如浮沉的花草上。

响雷碾过,风雨混浊渐进。

一件织锦霞帔披上羸弱瘦削的肩胛,红绡清脆声音临近:“小姐,您身子骨本弱,不宜吹风。”

弱?

季梵音美目一侧,凝脂肌肤在如豆蜡灯下,吹弹可破。

视线落入青铜镜中,三千青丝如瀑,随意披散四周。眉黛如烟,细长柳叶眉微蹙。

裹在绛红色披风下的身躯,盈盈便可一握,仿佛遇风即倒。

“罢了,安寝吧。”

红绡闻言,探出双手阖紧镂花檀木窗。

帷幔下的纤细身子侧躺,绣着藕粉色荷花的床褥盖至白皙锁骨,灵动如丰腴的海棠,纤指动了动:“红绡,休息去吧,今晚不必守夜。”

烛光很快湮灭。

红绡轻微抿嘴,犹豫片刻后,还是欠了欠身退出。

季梵音自是猜到她所忧虑之事。

片刻,轻扬幽深的笛声从四面八方传入,仿佛裹挟一种神奇的魔力,铺缓人心,于梦中酣然。

季梵音嫣唇微弯,第一次听闻白玉笛缭绕之声,一如此番天气,心上某根弦被畅然拨弄,不顾他人的劝阻,执着寻找声源。

寻了整宿,导致的严重后果便是缠绵卧榻整一月。食不下咽,咳嗽不止。

连累全府上下,陪着她陷入病状。

病愈后,她释然了。

或许,那只是从远方某处亭台楼榭不小心误入,抑或是哪座王公贵胄府邸的兴起之音,何必深究?

细雨朦胧,黑衣带刀侍卫李久长手持伞柄,面色冷硬,略微弓身提醒:“王爷,该回了。”

滂沱大雨串成长线,透过雾霭氤氲,修长挺拔的男人华服金冠,沉默收起白玉笛,置于长袖后。

如星辰般耀眼的深邃眼眸凝视早已一片漆黑的阁楼,复杂的神色猜不透所想。

夜雨仍在下落,两道高大身影渐次没入夜色中,与其融为一体,彻底消失不见。

东边鱼翻肚白,泛起丝丝缕缕霞光。夜雨骤歇,晨曦破云而下,普照大地。湿漉漉的地面圈着或大或小的水涸,叮当作响的车轴撵过,余下一地长印。

将近两个时辰的行程,精简雅致的马车停靠在天姥山下。

“小姐,我们到了。”

红绡搬下一张红木矮凳,双手撩开车帘。

雪白指尖率先敞露,纯白罗裙随着衣袂轻轻摆动,盈盈细步生香。倾城容貌潜藏在轻薄面纱之下,凭添一股朦胧美感。

“季施主,一路舟车劳顿,是否先入禅房休息片刻?”

一位样貌清秀的青衫和尚双手合十,模样虔诚。

“勿让方丈久等,烦请小师傅带路。”

音如天籁,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盘。

蓬莱国宰相之女季梵音自十六岁于菩提寺为母点灯祈福,每月入住三日,经此两年,从未间断。

庄严肃穆的大殿,巍峨踱金佛像稳立正中。

竹筒迭声碰撞发出细微“簌簌”声响。

啪嗒……

摘下面纱的季梵音迈着婀娜步子,恭敬递过手中的深棕色竹签。

“季施主这次所求何事?”

面带三分笑的方丈,身披金黄色袈裟,慈眉善目。

“父母康健、平安喜乐。”

方丈:阿弥陀佛’了声,依旧保持得体微笑。

季梵音光滑双颊一哂,略微低眉,声如蚊呐:“还有……姻缘。”

方丈含笑归还竹签,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口吻:“如缘有份自来,水到必定渠成。”

季梵音细细咀嚼,若有所思。

翌日,天朗气清。春日枝头葱茏清脆,盛放的花卉迎风起舞,脱落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正好落入氤氲袅袅的青白瓷杯中。

柔软指尖捻出纹理络脉清晰的桃花花瓣,覆在细美鼻尖轻嗅,红唇嫣然一笑。

轻搁下书本,季梵音兴致勃然吩咐:“红绡,把剪刀拿来。”

梁榭潇穿过冗长繁复的长廊,落入漆黑瞳仁便是这一幕:藕粉色襦裙女子穿梭于百花丛间,裁剪下鲜嫩翠滴的花束,体态轻盈,美人如花隔云端,别有一番恬淡,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灼热的目光紧随她的一举一动,神情专注的季梵音对此丝毫未觉。

咔嚓咔嚓。

季梵音将修理平整的白色铃兰插入青花瓷中,配上稗子草,彼此相得益彰。

四肢因长时间活动,光洁的额头布满密密匝匝的细汗,顺着移动滚落。

季梵音顾不得擦拭,神情专注。

一方细帕蓦地抚上皙白额际,沿着密布的两边轻柔擦拭。片刻,细帕湿了一角。

季梵音误认为是红绡,并无过多留意。

身侧数个瓷瓶,盛放的花卉娇嫩欲滴,搭配得当,季梵音油然而生一种满足之感。

“将这些分别送予方丈与入住厢房的香客吧。”

身后并无任何声响,季梵音疑惑回首。

就这刹那,电光石火,天地黯然失去颜色。

季梵音费尽全力才稳住绵软的双足,秋水般的眸子盛满不可置信。

双脚如被藤蔓禁锢了一般,蒺藜梗在喉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仿佛沧海演变成桑田那么久,季梵音才找回自己的知觉。不由自主抬起细腕,梁榭潇不着痕迹往后侧身,躲开她的触碰,声线清冷开口:“姑娘请自重。”

尴尬犹如丛生的杂草,在两人间蔓延开来。

季梵音平复不断翻涌的心潮,敛下晶莹闪闪的睫羽,清浅一笑:“让公子见笑了。”

面容冷峻的梁榭潇兀自藏起柔软细帕,薄唇紧抿,默不作声。

微风拂面,吹乱季梵音额前几缕细碎的青丝。

梁榭潇按捺下为她抚绾发丝的冲动,旋即转身。

季梵音心下一紧,急忙唤住他:“公子请留步。”

迈出的长腿顿住,俊容却并未回头:“姑娘还有何事?”

“近日赏花时节,不知公子空闲与否?”

得益于方丈照拂,菩提树所有花卉皆在她所居住的禅房院落。

言下之意,邀约他一起赏花。

梁榭潇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早已翻滚如潮。

眉头微微一皱,丢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回答:“视情况而定。”

夜半时分,红绡为自家小姐掌灯。令她甚感意外的是,从未在打扮上花费过多心思的小姐,今晚一反常态,对着床榻上的坎衫罗裙一再比对,口中还喃喃自语、念念有词。

“红绡,这件如何?”

她还未来得及回答,就遭到自家小姐全盘否定:“太过花哨。”

这般挑挑捡捡,季梵音瘫坐在床榻上,双手托腮,仿佛瞬间被人抽走了精气神般,颓然道:“身材是硬伤……”

话音刚落,红绡不得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我的小姐,您这身材还称不上完美,那其他人还不得羞愤撞墙?”

莫说她家小姐顶着蓬莱国第一美女的称号,这凹凸有致的身材足以傲视一方。

季梵音被她的话逗乐,噗嗤一笑,如皎洁的白月光,美轮美奂。

“不过小姐,您为何突然在意起妆发?”

就她所知,她家小姐天生丽质,又素爱纯白简雅打扮,骨子里透出的温婉不知胜于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多少倍。

季梵音眨了眨杏眸,明媚如少女般的娇俏,笑而不语。

“红绡,你帮我看看,眉黛是否过于厚重?”

“恰如其分。”

“糕点龙井准备如否?”

“早已准备就绪。”

“那……”

红绡一把按住面带踌躇、心慌意乱的季梵音,无可奈何一笑:“您就安心坐着,我去去就回。”

她倒很想知道,究竟何方神圣能令她家小姐失去往日平静无波的冷静,慌乱至此。

还未走出院落,一抹高大峻拔的身影踏着沉稳步伐,不急不趋而来。

红绡定睛一看,整个人如被点了穴般,怔愣在原地。

“抱歉,让姑娘久等。”

低沉如流水淌过耳边的磁性嗓音,季梵音起身相迎,低眉浅笑,双颊因他的赴约而多了抹粉嫩。

“无碍。”

季梵音招呼他坐下,吩咐红绡上茶。

思绪仍在神游太虚的红绡压根没听见自家小姐的轻唤。

季梵音还想再唤,被梁榭潇阻止:“我来吧。”

“公子精通茶礼?”

“略知一二。”

季梵音一眼不眨盯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意外之余,浅眸染上钦佩的神色。

倏地,脑海一片混沌,几段破碎的记忆画面纠缠成团,一一掠过眼前。

仿佛这一幕,似曾相识,又如此遥远。

两人距离仅隔着一张石桌,却又似天涯海角那般幽长。

季梵音几不可闻叹口气,骨节分明的大掌倏然晃过,握住她半撑而起的青册,一个旋转后归还,声线平淡:“拿倒了。”

她一个羞赧,指尖还残留他的指腹余温,有些粗粝,却温厚有力。

耳后根泛起红晕,扑通扑通,心跳瞬间如擂鼓。

为了不让他发觉自己的窘状,偏头睨向对面的桃花树,不由自主感慨:“开得真盛。”

顺理自然走到树下,微风再次带落花瓣,几片慢悠悠落在她如泼墨般的青丝上。

梁榭潇心下一动,情不自禁抬手为她甫落粉红的花瓣。一高一瘦并肩而立,视线停落她额间的梅花印:“挺好看的。”

季梵音指尖轻抚印记,幽幽然道:“传闻南朝宋武帝有一个女儿,名唤寿阳公主,因贪睡枕于梅树下。再次醒来,全身铺满纷纷扬扬的梅花花瓣。拂掉所有梅花瓣,却不觉额头那瓣,久而久之,花瓣便在寿阳公主额头留下一个梅花痕迹,容貌比以往更甚。此后,宫中人纷纷相仿……”

梁榭潇听得一头雾水。

这片东方大地上,除却瀛洲、方丈以及蓬莱三国,再无其他。而她口中的南朝和寿阳公主,他更是闻所未闻。

难道是因为……

思及此,轮廓分明的俊容沉了几分。

季梵音并不打算多作解释,触及他的视线,粲然一笑:“我明日就将启程回家,多谢公子三天来不厌其烦的伴读……”

梁榭潇呼吸渐重,却毫不显山露水:“无碍,多了个人说话而已。”

“既是如此,不知公子能否告知名讳?老是‘公子公子’之唤,甚觉失礼。”

话音甫落,空气陷入静默。

仿佛等了半个世纪之长,季梵音心神失落开口:“公子如若觉得为难,那就……”

“仲白。伯仲叔季之仲,天光乍白即白。”

季梵音难掩喜色,犹如被褒奖的学生:“仲白,你可唤我林甫。”

“小姐,人已走远了。”

季梵音还痴痴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双腮坨红,情难自控:“红绡,你知晓他的身份吗?”

红绡紧咬下唇,神色为难,不知如何回答。

季梵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误以为自己让她为难了,随即安抚笑了笑:“你跟在我身边多年,我不知晓,你自然也不清楚。”

旋即抿嘴勾唇,陷入深思。

仲白,林甫。

李白!杜甫!

好巧。

一派威严的宰相府邸,廊檐精雕细琢。

日头渐渐西沉,车轮轴辘平稳停落。

“可算回来了。”

面容精致衣着典雅的妇人见到从车上款款而来的娇美女子后,眉间那浓得散不开的忧愁顿时消散,忙不迭上前抱住自己的女儿。

季梵音扶着母亲卫相如,两人并肩走入长廊,以女儿的口吻撒娇道:“跟您说过好多次,不要总是在门口接我。您身体本就不好,再受了风寒,可不心疼我与父亲?”

卫相如刮了下女儿的尖翘鼻尖,嗔怪道:“我还不是劝你不要去菩提寺,你不也去了?”

话音刚落,母女二人心有灵犀相视一笑。

女儿千里迢迢为母亲祈福,而母亲心疼一路颠簸的女儿,身体抱恙也必定亲手接她回家。

这才是真正的血浓于水,骨肉至亲!

迈进院落,母女俩继续闲话家常。

“一路可有趣事?”

“趣事尚无,乐事倒有一桩。”

“哦?可妨说与娘亲?”

季梵音抿嘴,笑而不语。

卫相如也不追问,只佯装失落叹气:“养女十八,一朝竟不足与母道……”

轻而易举识破母亲的小把戏,季梵音亲昵挽住她的胳膊:“您看这个。”

卫相如从女儿手中接过签条,正上方刻了三个正楷字‘上上签’。

“待时机成熟,女儿必定知无不言!”

卫相如慈爱捏了捏她的娇容:“你呀你,就知道怎么治我。”

神色倏然一动,心潮生了许多感慨,却被她很好敛去。

季梵音吐了吐舌头,瞥见餐桌前香喷喷的饭菜,随即问道:“父亲还未归家?”

“是啊,一个时辰前就遣人告知,不必等他,让我们先食,”卫相如为她铺菜,“王上留他与几个肱骨大臣商讨要事……”

这个话题,母女俩很好的点到为止。

朝堂上的事情,不宜讨论。帮不上忙,只会徒增烦恼而已。

此时,巍峨庄肃的皇城灯火通明,华丽的宫殿外,琉璃瓦一路铺陈。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镌刻长龙飞云。

“自启。”

浑厚一声唤从森严又富丽堂皇的殿内传出。

季晋安双手互抵行稽首礼:“王上还有何吩咐?”

敞亮灯光打在英武不凡的梁帝俊脸上,鬓角虽染了些许斑白,眼眸依旧犀利。眼角眉梢依稀看出年轻时的俊拔倜傥。

“我既唤你自启,你还称我王上?”

季晋安这才合拢长袍,眉廓松了松:“帝夋。”

梁帝俊仰颈长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弟妹侄女可还安好?”

“一切如初。”

“过些时候即是端午,届时必有一番叨扰,自启可有怨言?”

季晋安舒朗一笑:“帝夋严重了,来者即是客,何来叨扰之说?只怕怠慢了兄长和嫂嫂。”

梁帝俊挑了挑眉:“听说梵音最近又新学了一套舞蹈,榭蕴早已按捺不住,缠着我要与姐姐切磋……”

言下之意,不仅他们夫妻二人会去,三儿一女皆一个不落。

一番长冗铺垫后,图穷匕见。

季晋安略微思索,不卑不亢回答:“梵音与王爷公主们也有段时日不见,趁此叙叙旧也甚好。”

梁帝俊十分满意点头。

第二章、重逢宰相府

月光倾泻,被树影毫不留情搅碎。幽黯黢黑的深巷,腐烂酸臭的气味糜烂颓然,如影随形。

慌乱脚步声临近,微弱灯光下,一个年轻女人,红衣黑裤,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

“X的,给老子站住!”

红衣女人吓得浑身一颤,慌不择路逃跑。

襁褓中的婴儿早已熟睡,跟随逃跑的女人一颠一颠。

华丽的锥形大门,灯光亮如白昼,树影浮动。

女人含着泪轻抚婴儿粉嫩的双颊,哽咽阵阵:“妈妈对不起你……”

生下来,却无法亲手养大成人。

昏黄路灯下,孤孑女人狠心渐行渐远。

高墙门外,梦中的婴儿似有感应般,放声啼哭,凄厉声犹如杜鹃啼血般锥心刺骨。

啊!

季梵音于梦中惊醒,瞳孔紧缩,每寸毛孔布满细细密密的冷汗。

往事如播放电影般一帧帧掠过眼前。

茶水入喉,冰凉刺骨。

季梵音不禁自嘲一笑,在这个母慈父爱的温宠环境下安稳呆了两年,竟不曾记得自己曾是一名被弃的孤女。

可怜又可悲。

心不在焉推开檀木窗,月色倾泻而下,洒落于身,恍若多了层银纱。

晨起弄妆发,红绡蓦然一吓:“小姐,您这是……”

季梵音对镜而视,苍白如纸的五官,眼睑下方布满浓重乌青,恍若被人硬生生打了一拳。

“无碍,睡眠浅而已。”散漫又随意的口吻。

红绡识相不再多嘴。

忽觉发顶略微沉重,季梵音瞥向镜中人,青丝高绾牡丹髻,装束繁复。

视线一斜,不着痕迹取下发中一根步摇,甚为漫不经心道:“你瞧这珠玉,是否觉得剔透?”

穿越瀛洲之前,她的职业便是珠宝设计师。对一切透灵的珠宝,有着天生的敏锐。

红绡心不在焉应了两声,正要把垂落的碎发一别,被素手轻按,紧随而来的语调一如往昔般柔和:“今日为何选择翡翠点墨发簪?”

她一贯素雅,红绡伺候她多年,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红绡抿嘴垂手,期期艾艾道:“……今日是端午……”

季梵音嫣然一笑:“我知道。”

父亲一个月前便已告知,皆时需陪同外出。

“宰相吩咐,命红绡替小姐好好打扮一番……”

季梵音不甚苟同:“既是出行,何必盛装,徒增累赘罢了。”

红绡有些着急,手慌脚乱,如热锅上的蚂蚁:“可王上往后和王爷公主们都在——”

季梵音尝试着从她的话中读取有利信息。

思忖许久,才从尘封已久的记忆海洋捞出一个名字——“你是想说,三王爷也在?”

两年前,她从这具溺水的羸弱身体中醒来,通过其他人断断续续的叙述,汲取了不少信息。

瀛洲国地处岭南沿海,国土面积广褒,老百姓生活富裕,全都归功于此任君主梁帝俊。

而梁帝俊膝下,三儿一女。

大王爷温文尔雅,二王爷风流倜傥,三王爷冷面阎王,如高山上千年不化的冰雪。小公主二八年华、活泼娇俏。

红绡点头如捣蒜。

季梵音清眸澄澈如旧,并未因这一动作而有任何情绪波动。

三王爷梁榭潇,她名义上的婚约良配。两年前本该下嫁于他,却因她的溺水事件不了了之。

然,她既能拖延至今,又何惧与他相见?

季梵音捻起眉笔对镜描摹,淡淡一笑:“凌虚髻即可。”

“可是……”

红绡又委屈又不知从何开口,眼泪沾湿眸眶。

“记住,菩提寺发生的一切,不得擅自外传!”

三王爷梁榭潇的冷声提醒言犹在耳。

“罢了罢了,”季梵音对这忠心耿耿的侍女生生不起一丝气,无可奈何笑笑,“都听你的,不过还是将它换了,风头过盛,不宜。”

红绡这才破涕为笑。

小姐,红绡这次定让您艳压群芳,让三王爷神魂颠倒。

端午节赛龙舟,瀛洲一贯风俗。

洛河方圆几里早已被川流不息的人流围得水泄不通,马车无法行进,季晋安摆手阻止车夫的呵斥声,携着女儿绕到巷口拐角的小径。

片刻,柳暗花明又一村。

作为视野绝佳的观舟楼,自然成为王公贵族的首选。

梁帝俊携妻带口,如同寻常人家般微服出游。天气炎热,店小二臂弯挂着长白巾,堆着笑将他们父女二人领往三楼雅座。

轻推门,还未入内便已有如蝴蝶般轻盈跳动的身影飞至身侧,小姑娘明眸皓齿,拽着她的细腕摇晃:“梵音姐姐,你可算来了。两年不见,你身子可还好?”

季梵音双腮挂起一抹轻笑,吐气若兰:“托公主挂心,一切安好。”

出门前,父亲早已细细交代,并将所有人的样貌特征逐一勾摩。

雅座正中,一藏青色长袍男人金冠束发,浓眉似剑飞入鬓角,嘴角斜勾然自带威严,邻座女人凤冠绾髻,艳妆华丽,一派雍容华贵。至于对面正执扇噙笑兀自观察自己的男人,一双桃花眼好整以暇。

季梵音落后父亲几步,未免不必要的麻烦,略去繁文缛节,欠了欠身:“民女季梵音拜见王上、王后、二王爷、四公主。”

“免礼免礼,”梁榭蕴一把扶起季梵音,拍着胸脯道,“既是微服,就无需理会那些繁复礼节。”

梁帝俊哈哈笑了两声:“蕴儿说得不错,梵音权当寻常聚会,不必拘束。”

至于王后齐羲和,自始至终紧抿一线,加之绛红色的点绛唇,衬托得整个人神情冷漠。

“久未见面,梵音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梁榭晗噙着那双桃花眼,折扇轻摆,半调侃半遗憾道,“可惜大哥和老三,未能赶来。据说这次的龙舟盛况,百年难得一见。”

才思敏捷如季梵音,哪能听不出他的话外音?

梁帝俊长袖一挥,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他们二人临时被他事羁绊,正马不停蹄处理,想必晚宴前定能赶来。都别站着了,坐下吧。”

季晋安声线平静回答:“二位王爷要事缠身,定当先主后次。”

“婶婶怎么没随姐姐一起来?”

季梵音得体回应一旁叽叽喳喳个不停的梁榭蕴:“母亲身体抱恙,不宜吹风。”

心下却在思忖,那两位王爷来不与不来,都与己无关。

楼外鼓声乍响,龙舟比赛正式开始。

烈日当空下的潇王府,屋檐灼上热气,不由得添上一股严肃霸道之气。

静谧书房内。

梁榭埁轻抿一口乌龙,翻了页书,云淡风轻开口:“处理政务游刃有余的三弟,竟也有蹙眉为难之时,还真难得一见。”

梁榭潇批阅完手中奏折,收拢搁至一旁。早已走神的心却拉不回来。

“想去就去,何必如此纠结?”

对于他的鼓励,梁榭潇答非所问,低沉的嗓音似是盛着千头万绪:“大哥,你与大嫂的结合,缘起何事?”

提及爱妻,梁榭埁的眸光泛起柔和。字斟句酌后片刻,挑眉开口:“李久长亲自上府请人,我还以为真有要事相商。”

顿了片刻,又以笃定的口吻道:“说到底,三弟还是十分在意那件事……”

被一语道破心中所想的梁榭潇俊容一沉,兀自沉吟。

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早已恭候多时的内侍局局长高长青列队在相府门口迎接。

一月前,梁帝俊为了不让相府因自家的‘做客’而徒增繁序,便命令身边的得力内侍进行辅佐。

“臣等给王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浑厚响亮的问安声中,季梵音扶起低跪孱弱的母亲,跟随前面睥睨天下的王族人士,脚步平缓。

宰相府邸,灯火通明如白日。伺候的宫女、森严的侍卫、忙碌的太监……一众喧嚣,季梵音只觉头晕目眩。

“据说梵音又新编了一套长舞,谢蕴就老在我耳边念叨,说要切磋切磋。”

梁榭蕴被点名,如灵活的小兽般拽拉季梵音的手撒娇。

季梵音面露微恙,并非她要拒绝,只是那段舞蹈,还缺了某样东西。

那物,便是这段舞的魂魄所在。

可皇命不可违,犹豫不决之下,季梵音偏头睨向自己的父亲。察觉父亲为护女欲抗命拒绝的神色,便抢先一步开口:“烦请诸位稍等,梵音去去就来。”

既是翩然起舞,怎能少了舞裙?

碧落阁内

季梵音一袭白衣胜雪,玲珑曲线窈窕婀娜。

红绡睨往自家小姐如胭脂般无可挑剔的五官,啧啧啧感叹。

正愁不知寻何物代替那样东西的季梵音遣退完红绡,半笼着灯影,独自一人在长廊徘徊。

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对话声缓缓落入耳膜。

“一切是否准备就绪?”

“差不多了。”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阿四已混入禁卫军,小妹将跟随领舞,伺机完成刺杀重任。”

“哈哈哈……很好。”

“这一次,我要让梁帝俊血债血偿。”

墙根后的季梵音心上一凛,仿佛一团阴影笼罩心头。

跟随领舞之人?那不正是自己?

他们口中的小妹,难不成是那个眉峰凌厉的姑娘?

刺杀、血债血偿……

季梵音攥紧细指,贝齿紧咬下唇。

不行,坚决不能让这座干净的府邸沾染任何世俗的‘颜色’。

父母守护了她两年,这次,换她来保护他们。

啪嗒。

树枝在脚下断裂。

长廊尽头两名黑衣男子惊觉一颤:“谁?”

季梵音猛一拍脑门,为自己的粗心懊恼不已。忙不迭提起裙摆拔足狂奔。

心仿佛要跳出来般,耳膜尽是‘扑通扑通’的声响。

到底是自家院落,轻车熟路躲过刺客的追踪。

藏蹲于廊檐下的纤细身子瞥见远去的那两人,正掩着胸口猛地一松。

余光忽偏,一道黑影正逐步靠近。

季梵音喉头一紧,仿佛被人扼住般,呼吸加速局促。大脑飞速运转,蓦然顿住,正欲张口的红唇多了双厚实大掌,捂紧。

“别出声,是我。”

磁音一起,仿佛电流通过全身,慢动作回放般,季梵音一帧帧回头。

熟悉又分明的轮廓终于落入眼帘,强撑了许久的双足虚浮下坠。

“小心。”

梁榭潇一把抱住轻如空气的姑娘,挺拔的眉峰皱了皱,这身子骨,太瘦。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的季梵音用力揪紧他的长袖,娥眉高耸似萦绕万般愁绪,将方才偷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告知。

“事不宜迟,现在就过去。”

话音刚落,季梵音‘啊’了声,脚踝处传来刺骨之痛。

身形颀长的男子顾不得男女有别,径直俯下身,忽略她的阻止,

褪下鞋袜细细查看一番,得出结论:“扭伤。”

季梵音回忆,应是方才躲藏时不小心崴到的。

忽然一个天旋地转,淡雅白裙姑娘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季梵音杏面桃腮,如胭脂般粉嫩。

长腿迈到碧瑶阁,将她搁在檀木凳下。姑娘的房内一片沁香。

烛光随即亮起。

季梵音还未缓神,又听见他问:“房内是否备有扭伤膏药?”

“雪花膏在……”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他熟稔从檀木柜下取出圆形膏盒,上方绘了杏花盛放图。

疑惑刚起,又被眼前所发生的场景团团占据,其余皆抛之脑后。

粗粝的指腹抬起扭伤的脚踝,轻轻搁在半蹲的男性膝盖上。掀开盖后的雪花膏随着大掌的轻揉慢捻,一冰一热犹如两重天,耳后根泛起红晕,心如浪潮般起起伏伏。

“是否好些?”

男子的嗓音像在砂纸上磨过般,暗哑低醇。

季梵音声如蚊呐应了下,不曾与男子触碰的身子敏感缩了缩。

“别动。”

墨黑长睫如蝉翼,专心致志为她擦揉。

那两个字仿佛一把钥匙,轰然打开尘风已久的记忆宝库。

“受伤了还敢参加运动会?”

“为班级赢得荣誉,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稚嫩又桀骜的笃声。

“可我怎么不知道运动会上还有单脚跳跃项目?”

男子的调侃引得女孩噘嘴不满:“说过护我一辈子的人,现在就开始反口食言……”

话毕,抱膝下蹲,故作委屈哀怨状。

男子无可奈何一笑,掐了掐那鼓起的双腮,认输道:“我错了,任凭大小姐发落。”

前一秒还如同受伤的小白兔,下一秒顿时化身小猎豹,霸气外露指挥:“背我上楼,我要在你的床上看电视吃零食,不准say no!”

一米八三的颀长男子宠溺一笑,为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骑大马咯,驾驾驾……”

清润的眸子糊上一层薄雾,心如刀绞,回忆就此戛然而止。

眼前倏然晃过一厚实大掌,季梵音涣散的杏仁逐渐聚焦。

“还疼?”

关切之心溢于言表。

季梵音动了下小腿,已然好了许多。

猛地记起自己如何受伤,心下一紧,忙不迭催促他:“麻烦仲白前去报信,切勿让刺客有机可乘。”

梁榭潇还未迈出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声响,急忙护住表演单脚跳跃的姑娘。

“请等一下,”季梵音从绾髻中取下一只白玉晶莹发簪,“把这个拿给我的父亲季晋安。”

这枚簪子从出生便跟随着她,甚至穿越过来,仍紧紧握在她的手中,任凭他人如何扒拉都扒拉不下来。

或许,这簪子与她缘分不浅。

至此,世人道只凭白玉莹簪便可辨认倾国佳人季梵音。

梁榭潇神色恍惚片刻,漆黑瞳仁一敛,接过簪子旋走。

“仲白,我等你的好消息。”

长袍男子逐渐消失在拐角处。

阳春三月一别,旦月六重逢。时隔三月,她竟觉如此漫长。

一日不见,是三秋。

按捺不住的红绡急急忙忙穿过敞亮的长廊,瞥见来人,嘴里竟开始磕巴:“三……三王爷?”

梁榭潇淡漠睨了她一眼,递过手中的雪花膏:“你家小姐受伤了,快去照顾她。”

待红绡反应过来时,廊道早已片空荡荡一片,她不禁怀疑,方才真有人跟她讲话?

“小姐,可算找到你了。”

季梵音默不作声。

起初听到脚步声,还以为他去而复返。

然细细辩听,脚步急促又局乱,并非那沉稳有力的步调。

红绡瞥见那红肿的脚踝,心中泛起一阵心疼:“怎么突然就崴了脚了呢?”

思忖片刻,季梵音三言两语解释方才遇到的情况,自然而然省略仲白抱她那段。

“刺客?”

红绡吓得眼珠子瞪得老大。

前院突然传来喧闹声,季梵音心口没由来发颤:“红绡,你帮我去探看情况。”

阁楼推窗向外看,视野不够开阔,加之夜色迷蒙,更是囫囵一片。

“可你的脚……”

“它没事,你速度赶去。”

红绡有些哭笑不得,三王爷让她守着小姐,小姐又让她去看三王爷。

若说这两人心中没有彼此,她真真不信。

红绡低眸沉思,要真是如她设想的这般,反而促成一桩好事。

这样,小姐就不用整日以泪洗面了……

思及此,红绡灿烂一笑,仿佛吞下一颗定心丸。

第三章、山雨欲来皇宫殿

白色陶罐洗净,青竹三三两两竖立。搁至通风阴凉的檀木台,别有一番朗悦景致。

美人焦后的屏风,梁榭蕴对几个月前的救驾事件记忆犹新。

这不,又开始掰碎后重新细数。

“你都无法想象那场面,三哥不费一兵一卒,轻而易举拿下那四名刺客……”

季梵音慢条斯理清洗公道杯,紫砂壶倾斜。片刻,袅袅茶香从瓷白茶杯袅袅升腾。端起一杯递过去,嘴角含笑道:“口渴了吧。”

这不说还好,一说,梁榭潇顿觉口干舌燥。

酣畅淋漓喝了好几杯,梁榭潇这才忆起此行的目的,拽着季梵音的蝉丝衣袖,笑嘻嘻道:“梵音姐姐,你能给我表演一下那段舞吗?要不是因为那几名刺客坏了雅兴,我们早就能一睹姐姐的曼妙舞姿了……”

季梵音没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继续沏茶。

没明里拒绝,梁榭潇顿觉赏舞有望,忙不迭发挥三寸不烂之舌,私以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不料想,季梵音姿态未变,依旧无动于衷。

梁榭潇抱臂,气呼呼噘嘴:“姐姐太不可爱了。我又不偷学,只是想切磋切磋。”

“你可知我舞曲的名字?”季梵音搁下手中茶杯,视线触及她。

梁榭蕴懵懂摇了摇头:“不知。”

“《金莲舞》。”

“那又如何?”

季梵音眸光远眺,冥神:“东风未起,莲舞静默。”

“东风?那何时才有东风?”

季梵音笑而不答。

直到日暮时分,临走前的梁榭蕴还在思忖《金莲舞》的‘东风’何时能来。

“小公主回宫了?”

“嗯。”

季梵音伺候略微有些咳嗽的母亲坐下,素白十指替她揉了揉肩胛。

卫相如将手绢虚拢了下,拉着她坐到自己身旁,开门见山道:“过几日,中秋佳节,你陪我们进宫一趟。”

中秋时节,人月两团圆。

以往,他们皆是在家月下对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今次,又正好与王上寿辰相吻合。作为君王的梁帝俊当下决定,宴请朝野群臣一并过节。

季梵音心领神会点头称是。

卫相如对两年前醒来后性情大变的女儿,曾忧虑一时,而后彻底把心实实的揣进肚子里。

不然,她不会应允女儿千里迢迢赶去菩提寺为自己点灯祈福。

可此番见女儿低眉顺目,心猛地一抽,握着女儿的手心斟酌开口:“要不,如往常般借口推脱?”

面对始终为自己着想的母亲,季梵音怎能兀自自私?

进宫赴宴而已,又不会要了自己的命。谨言慎行即可。

女儿如此心透清亮,反而让卫相如更是忧心。

一旦进宫,寿宴上不可避免遇见三王爷。

忆起那些揪人心弦的往事,卫相如仍历历在目。

几不可闻叹口气,山雨欲来,躲也躲不掉。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巍峨高墙宫殿内,大红灯笼高高挂。

作为中秋佳宴的承办之地,恢宏瑰丽的皇宫定是森严气派,隆重异常。

一身珊瑚蓝连襟襦裙的季梵音跟随父母的身影,亦步亦趋。

“臣季晋安,偕同内人季卫氏、臣女梵音叩见王上,愿吾皇寿与天齐。”

话音刚落,梁帝俊龙袍一挥,将欲下跪的三人扶起,剑眉笑意深深:“爱卿不必多礼。”

话落,又指着季梵音甚为骄傲向各位大臣介绍:“季宰相的掌声明珠,朕的救命恩人。”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须臾,众大臣纷纷围拢过来,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

虽说此前就听闻过不少传言,王上更是赐予黄马褂作为酬谢。

要知道,在瀛洲,黄马褂相当于免死金牌。此前无人荣获此殊荣,更何况是一名女子。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季梵音不仅婉拒,还写了一首劝词:“千帆过尽总有因,冥冥之中皆是果。”

梁帝俊阅后,心情舒畅大笑,提笔挥毫曰:“此女只因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应。”

其后,亲口应允:“倘若他日有事,吾必有求必应。”

瀛洲才貌双全的倾国佳人季梵音,今日有幸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无数溢美之词犹如微弱靠近的萤火虫,虽闪着光,却并不是唯一能照亮她人生的光亮。

季梵音得体付诸一笑,深藏功与名。

宴会正式开始,歌舞乐师仿佛被点了穴,不停舞动弹奏,衣袂飘飘应和宫廷乐曲,大殿一片欢声笑语。

季梵音佯装咳嗽两声,因此前就称身体抱恙,梁帝俊便将《金莲舞》之想法作罢。

舞毕曲终,声音尖细的官宦扯着嗓子:“皇子献寿礼。”

大王爷奉上千年古砚,仙鹤与墨鸟镌刻得栩栩如生。

二王爷呈上搜罗的奇珍异宝。

轮到三王爷。

众人屏息凝神看向敞开的殿掖门户。

一年逾花甲老人手捧卷轴不急不趋而来,眉宇间竟带着些许慵懒。

紧随其后的两位内侍,半弓身铺开质地优良的卷轴。

梁帝俊一眼不眨盯着摊开的画轴,仿佛被摄走魂魄般,情不自禁靠近。

淡淡的赭石轻描淡写勾勒萧索飘零的秋日景象,画上,一只山养喜鹊独自栖息枯木之上,朝树下误闯的野兔鸣叫示威,野兔回首驻足观望,另一只喜鹊又前来助阵。至此,鹊兔对峙之灵动,堪称经典之作。

这幅画,季梵音见过两次。

《双喜图》,高193.7厘米、宽103.4厘米,现如今应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馆。

它的创作背景更是令人印象深刻乃至过目不忘。

嘉祐辛丑年间,北宋仁宗之女福康公主深夜叩禁门而入,此前,汴京皇宫严禁宫门夜开。

这扇门开启的同时,也散落了流言蜚语。

不论是可怜的福康公主,还是陪伴于侧的梁怀吉,抑或飞上枝头的李玮,终究成为那个朝代的牺牲品。

如果她没记错,这幅画的主人就是……

季梵音侧目凝视花白胡子老翁。

“草民崔白,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画师,受三王爷多次邀约,现献《双喜图》于上。”

不卑不亢,言语得体。

季梵音释然一笑,蓬莱、蓬莱、方丈这东海三仙山都能架空历史,各据一方执掌这东方大地政权,为何就不能多位北宋的崔白?

只是方才一闪而过的画面是怎么回事?

“妙妙妙,奇奇奇。”

梁帝俊叠词蓬起,竟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如波涛般汹涌的情绪。

“赐高座,”吩咐完毕,又激动挥袍,“老三何在?”

话音刚落,紫袍锦衣男子如刀刻般的俊容轮廓分明,迈着沉稳步伐,悠然而来。无人知晓,藏于袖中的指腹早已渗出细细微微的薄汗。

富丽堂皇的殿宇渐次衍变成背景,模糊如幻影。季梵音倒吸一口气,寒意浸入每一寸毛孔,凝固在血液中,千转百回呼出的气体仿佛欲生生将骨头从体内抽离。

贝齿几乎咬破下唇,身体虚晃,天旋地转中眼前一黑。

昏迷前,她露出清冷之笑:竟是他!

“梵音?梵音?”

是谁?

谁在唤她?

噪杂又琐烦的对话层层叠加如幻音,季梵音娥眉不禁耸蹙,下意识拒绝睁眼。

涕泪抽噎声揪扯她的心弦,彻底将她从逃避的世界带了回来。

迷迷瞪瞪掀开千斤重的眼皮,双眸混沌。

床沿前,卫相如止住拭泪的手腕,水润的目光猛地发亮,颤着声线欣喜一唤。

闻声而来的季晋安忙不迭上前查看女儿的情况。

方才太医诊脉,得出症结所在:情绪起伏过度引起的暂时性昏迷。

季氏夫妻心口猛然压下了一座山,沉重异常。

梵音自小就因大喜大悲的情绪而心神俱损,这两年的静若处子、性情清淡让他们误以为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不曾想……

月上梢头,皇宫内院更深夜静。

‘咿呀’—-

修长双腿跨门而入,厚实双靴外的金线绣功了得。

小心谨慎的步伐甚怕惊醒梦中人。

如豆烛灯旁的床榻,藏入被褥下的瘦削脊背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匀称,似乎酣然进入梦乡。

梁榭潇长指一伸,终究选择停在半空中。攥紧双掌收回。

如果可以,他情愿一早就坦白自己的身份。

她的喜怒哀乐,早已渗透进他的骨髓中,任他人如何抽拔,也只是枉然。

“你早就知晓我的身份。”嗓音嘶哑,冷淡的语调积沉在这寂静无声的空气中。

肯定的语气像是拨开迷雾后的彻底恍然。

季梵音扯了扯嘴角自嘲,她早该循迹推理这一切。

菩提寺虽香火旺盛,香客留住的禅房却并非一般人能轻易进去的,更何况还是宰相之女的留宿地?

“三王爷派来的护卫队,主要负责保护小姐的安全。”

红绡说这句话时,被她轻描淡写忽略。

护卫的主人是他,如何不能入?

再来就是端午那次,轻而易举进入后院,并准确无误找到她,她当时只以为他是三王爷的护卫,毕竟刺客是被梁榭潇当场抓获。而他只是报信于主人。

亏她还曾因两人悬殊的身份而尝试着寻找解决办法,毕竟三月复三月,三月何其多?

现如今,季梵音缓缓起身,目似寒光。

何用再愁?

沉默许久的梁榭潇终是不忍再隐瞒她:“是。”

“那你为何不直言?”

男人缄默。

“让我来替你回来,”季梵音声线泛冷,阴沉如山雨欲来,“其一:时间不足。然、菩提寺内三日,如何不宽裕?其二。身份敏感。然,作为客人,何来敏感只说?”

字句铿锵,恍若重石压下,梁榭潇顿觉喘不过气来,却不打算多做解释。

季梵音见状,眼泪汹涌爬上眼眶,揪住绣花枕头往他身上重重一砸,声嘶力竭:“梁榭潇你混蛋!”

她打她骂,他听之任之。

仿佛多说一个字,就泄露了惊天大秘密。

可越是这样,越伤她致深,抽骨挖心般疼痛难忍。

打累骂累了,季梵音掩着胸口喘息,泪水糊了一脸。

梁榭潇这才出手安抚她,被她一掌拂开。直视他的瞳仁,目光如亘古难化的寒冰,冷冷道:“不用你管。”

“也好,你早些休息。”

说完便起身。

“你就没有话要跟我解释?”

季梵音睨着那健硕的肩膀弧度,心存希冀开口。

梁榭潇如墨般漆黑细长的眼睫低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斩钉截铁:“没有。”

窗外一轮圆月大而明亮,银纱般笼罩在季梵音纤瘦的娇躯上。低柔的嗓音喃喃吟唱,婉音袅袅又似在自语:“儿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上青云端……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长廊月华清淡,一抹颀长身影投射其中,孤孑落寞。

梁榭潇斜倚漆红檐框,满心愁绪拢上心头。

菩提寺相见,她的性子清冷淡漠不少,一如她手中的花枝,孤芳自赏。

那灼热的眼神看向自己时,似乎藏着深深的情愫。

心,仿佛漏跳一拍,血液开始翻滚。

但她已然不记得他,他仍在自欺欺人的自作多情。

与大哥话别,终究禁不住内心的驱使,轻功一跃,轻车熟路寻去她的碧瑶阁。

她慌,他必须保持镇定。

她伤,他比她更难受。

她笑,他恍若看见了仙子。

她羞涩,他为自己能轻易牵动她的情绪而激动不已。

她哭了,他却如此手足无措。

梁榭潇从衣襟内侧掏出一通透雪白玉簪,如获至宝般,指腹来回摩挲,脉络纹路中,略微幽淡的‘季’字跌进深邃眼瞳。

眸子沉了几分,再次坚定心中之念:他爱她,甚于那个人!

巍峨高耸的城墙下,一辆低调的马车滚轴而过,渐行渐远,缩成

一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都走远了……”

梁榭蕴眼巴巴看着情绪不喜外露的哥哥,面带哀怨。

秋风扬起远处的垂杨柳,空气裹挟着萧条之气,掠过神情冷峻的五官。

梁榭潇面无表情转身,梁榭蕴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既然心里还有梵音姐姐,为什么不把她追回来?”

回答她的是毫无停顿的健步声。

“你不去我去!”

话语甫落,冷如冰窖的警告似从冰山之巅落下:“不准去!”

“用不着你操心。”

梁榭蕴还未走出两步,眼前顿时横出一条长臂。她鼓起腮帮子怒目圆瞪:“你阻得了一时,止不了一世!”

见他无动于衷,梁榭蕴委屈得眼眶蓄满泪水:“我知道是为什么,都怪那个混蛋魏—”

“蕴儿!”

恍若箜篌断裂,一切声音尽数戛然而止。

梁榭潇几不可闻叹口气,瞳仁似无边无际的深渊,盛满不知名的情绪:“别去找她,勿再提起那个人……她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往昔所有的噬骨岁月,由他系数承担。

“那……梵音姐姐要是嫁给了别人……”

梁榭潇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声线晦涩低哑,似从天外而来:“只要她觉得幸福。”

幼雏稚嫩,定护你一世周全。

羽翼丰满,换他人保驾护航。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陪伴。

梁榭蕴心口泛酸,蹲下身子,止不住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