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租车,出租车……”
建国路上五洲国际酒店的后门,一个女孩正急切地招呼着的士,扬起的左手上带着一串鲜花编制的手环,手环上似血的一朵红玫瑰,正随着她手腕的挥动,上下划出一抹浓艳,女孩的右手,则拎拽着自己膨大雪白的裙摆。
“唰……”一辆空车滑向辅路,熟练地停到女孩儿面前,女孩儿迅速打开车门,双手将裙摆一兜,躬腰钻进了出租车里。
“师傅,蓝云宾馆,火车南站旁边那个,麻烦您快点。”
出租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下这个乘客,低调奢华的婚纱,白皙圆润的裸肩,明艳靓丽的俏脸,细小有神的双眼贴着长长的假睫毛,高高盘起的发髻,除了没戴首饰,这简直就是标准的新娘妆。
“呵呵,姑娘,赶着去结婚呀?”司机笑了笑。
“逃婚。”
“啊!……”
这出租车一天能拉几百号人,天南海北的客,什么样的天儿,司机没聊过,但,逃婚这事儿……确实不好搭话茬儿。
一刻钟后,出租车顺利停到了蓝云宾馆门口。
“新娘子,到了。”司机一口无奈的语气。
新娘子却没下车,把车窗摇下来,朝宾馆门口站着的一个男子挥手。
“凌然,凌然,这儿呢。”新娘子焦急地喊着。
那个叫凌然的男子,看向出租车,拉起身边的一个玫红色小皮箱,迈开长腿,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这么晚,再过半小时就停止检票了,你还得去换衣服呢。”凌然眉头拧着,朝新娘子喊道。
“哎呀,别提了,一群人看得那叫一个紧,我好不容易从洗手间溜出来的,东西都带来了么?钱我可没带,出租车费得你付。”新娘下了车,边费力地整着婚纱繁琐的下摆,边急吼吼地说。
“知道了,东西都装好了,证件、现金、换洗衣物、你的宝贝相机。你赶紧的,先去换了衣服再走。”凌然将玫红色小皮箱交到新娘手中,又从西服上衣的内兜里掏了两张卡递过去,“火车票你拿好,还有一张借记卡,里面有十万块,够你用两三个月的,户头是木青的名字,你的信用卡还是不要用了,会被查到行踪。”
“好!”新娘子也不客气,一把接过东西就往宾馆里走,抬脚没两步,又转过身,一脸灿笑地扑回来,“亲爱的,拥抱一个呗,咱俩也算合作愉快!”
“好!”凌然大方的张开双臂,两人熊抱了一把。
“拜拜。”新娘推开凌然的怀抱,愉快地托了小皮箱,朝宾馆的洗手间走去。
凌然也笑了笑,果断的转身,钻进了出租车内。
“师傅,掉头,回原地。”
司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唱哪出呀?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叫凌然的人,这人头发吹得高高的,皮肤很白,有点儿像涂了粉,气质很儒雅,长相却有点妖,一身黑色的手工缝制礼服,极其精致合身,左胸口上别了一朵和新娘手花同样浓艳如血的玫瑰,看这打扮……
“小伙子,你是新郎吧?”司机一边挂档转向,一边问。
“是。”凌然淡淡地回答。
“刚才那个新娘子……是逃婚呀!”司机好心提醒。
“嗯,我帮她逃的。”凌然嘴角勾笑,一脸得意。
“呃……”司机一头黑线。
开出租的啥事儿没见过,但大喜的日子,新郎官帮新娘子逃婚的事儿……第一次,绝对第一次见!
出租车刚拐进建国路,凌然就抽了张一百块递了过去。
“师傅,停车,您就停旁边那辆车后面吧,不用往前了。”
司机挂了空挡,慢慢滑进辅路,轻巧地顺到了路旁一辆银灰色的奔驰车后面。
“谢谢,不用找钱了。”凌然迅速拉开车门,钻了出来,朝前面那辆银灰色的奔驰走了过去。
奔驰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一双修长的眼睛,半眯着盯向远处,唇线很分明,下巴稍宽,两颊的线条清晰硬朗,衬得整张脸英气十足,那人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里面是宝蓝色条纹的衬衫,银色的细长领带,庄重又不失活泼,左胸的口袋里,插了一朵香槟色的玫瑰。
凌然拍了拍奔驰车,金丝眼镜男摇下车窗,凌然腰身一弯,手肘搭到车窗上,撅着屁股,将头钻进去,调皮地说:“阿青,任务完成,怎么奖励我?”
“没正形,上车。”金丝眼镜男冷冷地回答。
“木青,别老这么严肃嘛,小佛爷哄走了,现在就剩老佛爷了,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啦。”凌然直起身,绕过车,坐到了副驾驶上。
“哼,你就是个甩手掌柜,你以为那几个老佛爷这么好伺候,到时候难为的是我和安怀!”
“啊!是是是,好木青,阿青,您能者多劳嘛,要不事成之后,我来奖励你?”凌然歪过头,挑着眉角继续和木青开玩笑。
木青看着凌然一张吊儿郎当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青,开车呀,不走吗?”凌然见木青没动作,有点奇怪。
“安怀来过电话了,说那边刚刚发现安妮不见了,在四处找呢。他说你也出去找了,你要是现在回去,岂不是要穿帮?”木青语气依旧冷淡。
“那,好吧,就再等会儿。”凌然索性将椅背放倒,躺了下去。
“给安妮的借记卡,是找云城银行的刘经理办的,这是他的名片,如果你想知道安妮的消费行踪,他可以帮你查。”木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凌然斜眼看了一下木青,懒懒地接过名片,又转手从车窗缝里扔了出去。
“不需要,爷对她的行踪没兴趣。”
两人沉默了一下,凌然突然坐直了身子,认真地问道:
“阿青,如果我真的和安妮结婚了,你会怎么样?”
木青虚眯着眼睛,看向远处,半天,冷冷地说:“不会有这种如果。”
“呵!你这么有信心,你是对我的忠诚有信心,还是对你自己的魅力有信心呢?”凌然又躺了回去。
木青转过脸来,仔细端详着凌然。凌然有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睫毛长而卷翘,眼窝陷得很深,当他用认真地态度看人时,总让人感觉眼里水汪汪的,妖媚中带着深深的天真,很容易让人心神荡漾。
“唉!”木青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信心,对你对我都没有。如果你真的和安妮结婚,我想……我没想过……我没敢想。”木青垂下头,眼神里有一点忧伤。
“阿青……”凌然又坐了起来,用那种荡漾人心的认真态度盯着木青,他不愿看到木青的忧伤,无论这忧伤是不是因他而起。
“阿青……”凌然温柔地叫着木青,手指抬起,触碰木青的面颊,又缓缓地一路向下,抚摸到他的胸口,眼神跟随自己的手掌,注意到了木青左胸口的香槟色玫瑰,凌然伸手将玫瑰抽了出来,一边端详着一边感叹:
“阿青,你什么时候能够做我的新郎,而不是伴郎?”
木青别过脸,看向车外,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是,现在我没法放手,没法放你走。”
木青的回答既冷酷又霸道,但是凌然还是很开心。
“铃铃铃……”凌然的手机响了。
“喂,嗯,好。”凌然挂了机,调好椅背,又恢复了先前玩世不恭的态度“阿青,咱们回去吧,老佛爷们已经成一锅粥了。”
银灰色的奔驰车转进主路,朝五洲国际酒店驶去。
酒店里,前厅,秩序井然;后面,的确成了一锅粥。
“这孩子能去哪了呢?吉时都过了,怎么办呀?”萧美然是凌然的妈妈,她最关心的是婚礼能否完美。
“安群,你说安妮这孩子,怎么能突然不见了呢,会不会是被人绑架了?”王继凤焦急的询问中已经带着点儿哭腔,她是新娘子安妮的亲妈,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安妮的安危。
两个亲家公呢,都抿着嘴不说话,一脸冷漠故作镇定,其实早已都心乱如麻。凌城清担心的,是外面一群艳光华服的宾客,那些政要巨贾,是自己全部的人脉,这婚礼要是出了漏子,根本不是丢脸二字能简单了事的。
安群更害怕,早些年他和凌城清是机关里的同事,下海经商,他比凌城清晚很多,生意上一直都靠凌家拉扯照顾,安妮和凌然的婚事,其实是他暗地里一手撮合的,为的就是靠联姻把自家产业和凌家绑在一起,如果这场婚礼出现意外,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爸妈,伯父伯母,凌然回来了!”
一屋子人,顿时都伸直了脖子,寻着声音看过去。
“安怀,凌然回来了?找到你妹妹安妮没?”王继凤腾地就站了起来,急走两步拉过来人的手。
叫安怀的男人表情惊了一下,但瞬间脸上就恢复了平静,眨着一双细小的眼睛,淡定地说:“妈,您别急,凌然他们在停车,马上就上来了,他说有安妮的消息。”
第2章
安怀的话还没说完,凌然和木青就推门进来了。屋子里的人都站起来,向两人逼过去。
“凌然,安妮呢?她人在哪?”凌城清的语气显然有些恼怒。
“爸,她走了,逃婚!”凌然淡然地回答。
“啊!”安群大叫一声。
“不可能,不可能!”王继凤瞪大了双眼,不愿相信。
“怎么会逃婚?到底是怎么回事?”凌城清压制住内心的怒火,尽量镇静地问道。
“我去了安妮租住的公寓,看到了这个。”凌然将早已准备好的便签递了过去,凌城清拿过来瞟了一眼,眉头顿时拧成了花,一把将便签甩到安群身上。
“看看你女儿干的好事,这怎么解释?!”
安群接住那张便签,上面是他熟悉的安妮的笔迹:
爸爸、妈妈:
原谅我不辞而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虽然梦想各不相同,但都不应该被束缚和捆绑,原谅我不能这样草率的交付婚姻大事,趁着年轻,我要去拼搏一回,就算铩羽而归,这也是我的选择。
请不要费心找我,我去参加Andre&8226;Duke的工作室了。
爱你们!
安妮
安群跌坐在沙发里,他彻底傻眼了。
“这,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呀,外面……这婚礼……”萧美然有点喘不上气了。
“妈,别着急,坐下慢慢说。”凌然上前搀住萧美然。
“别着急?我能不急吗!凌然,你知道为了这场婚礼你爸花了多少钱,请了多少人吗?卖你哥哥的面子,连副市长都亲自来道喜了,你现在告诉我新娘子跑了,还让我不急?”
萧美然没有凌城清的镇定,她已经急得哭出了声,扬起手指着亲家大声道:
“你们安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节骨眼上逃婚,是要我们好看吗?你们是不是诚心拿我们凌家开涮的?”
安群夫妇被堵的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心里突突地直跳,他们哪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情,安妮就算平时叛逆些,也不至于会拿两家的婚礼开玩笑呀!
“伯父伯母,事已至此,相互指责也没用,咱们得先想个办法把前边的场面应付下来才行呀。凌泽大哥估计也周旋不了多久了……”安怀看着父母窘迫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
“场面都已经闹成这样了,你有本事收场?”凌城清一个头两个大,怒气冲天地冲着安怀吼道。
“今天虽说是凌然和安妮的婚礼,但也是中秋前夕,我马上去公司拉一批人过来,咱们赶紧把标牌和布置换一下,由伯父和爸爸一起出面给大家道个歉,说因为意外婚礼推迟,现在改成两家公司合开的中秋宴请会,酒会和宴席照开。”
“呵!你以为来的宾客都那么好糊弄吗?”凌城清虽然还很恼火,但语气却稍稍放平了一些。
“伯父,礼金咱们派人悄悄地退回去。吴市长他们,请凌泽大哥私下里交待一声,其他人我和木青分头去招呼,我觉得,来的宾客都是通情理明利益的人,只要赔些小心,应该不会有问题。”安怀一发话,四个老人顿时都稳了心神,好像盲夜里看见灯光一样,终于找到了方向。
“那,唉!也只好这样了,你们赶紧去办,利索点儿,别再出什么岔子!”凌城清终于点了头,瘫坐着的安群也稍稍松了口气。
“孩子,你没事儿吧?你看这闹的……”萧美然突然想到,安妮逃婚会不会对凌然有所打击。
“呃,妈,没事儿,您别担心了,我先和他们过去,忙完再回来看您。”凌然被萧美然问了个一激灵,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他怎么可能有事儿呢?逃婚就是他和安怀一手策划的。
安怀早有准备,哪还用去公司拉人帮忙,装备和人员早都各就各位了,凌城清和安群出现在前厅的时候,还真是吃了一惊,海报不是凌然和安妮的婚纱照了,早换成月朗星稀,金桂喜鹊的中秋和美图;背景音乐也从现场版的弦乐四重奏改成了民乐版的《花好月圆》,连酒桌上的餐前点心都被换成了迷你小月饼。
“安怀动作还真够快的!”凌城清朝安群使了个眼色。
“哎,他们公司就是搞广告策划的,资源都现成。”安群陪着笑脸。
两个人上台宣布婚礼撤销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什么震动,重要的宾客,木青和安怀都已经做了交代,吴副市长也已经被凌泽请到了贵宾室单独详谈,在场的宾客,因为没有挑头质疑的,礼金又都被如数退回来,还可以免费享用一场宴会,也都乐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说,大家生意上都还有往来呢,日后的路,用得着谁用不着谁,真说不准,没有必要闹翻面子。
两家人积极善后的时候,凌然倒是很清闲,他捏了个细长的高脚杯,倒了满满一杯香槟,站在宴会厅外的走廊里,靠窗慢慢地品酒,这种姿势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还以为是新郎遭了被新娘抛弃的变故,正独自伤感呢。
但,凌泽知道,凌然这会儿是惬意的很。自己的这个亲弟弟是什么脾性,自己心里清楚,逃婚这档子事儿,他绝对有份。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凌泽走到凌然面前,他刚把岳父——吴副市长哄走,看到凌然在这儿没事人一样的吹风喝酒,心里有点恼火。
“什么怎么回事儿?”凌然装傻。
“哼,你这一招瞒天过海使得不错,不过,现在爸妈是乱了阵脚看不出来,不代表你能瞒一辈子。就凭安怀他们,换场堪比翻脸的速度,就知道这是有预谋,早准备好了的,别跟我说你没参与啊!”凌泽见凌然装傻,心里更不爽。
“唉!”凌然深叹了一口气,凌泽这个哥哥虽然只比自己大了七岁,但人情世故却看的极为透彻,要想在他眼里揉沙子,恐怕难!
“逃婚是安妮的主意,策划是我和安怀。”凌然干脆地承认。
“为什么?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早提出来,干嘛非要弄成这样?”凌泽不解。
“都是安叔叔呀,骗安妮说自己得了喉癌,已经到了晚期,估计撑不过三年,安妮要是不把婚姻大事解决了,他死都不瞑目。”凌然说得有些愤愤:“安妮能怎么办?她就找我商量,说先结婚,堵了父母的嘴再说,她应聘了Andre&8226;Duke的摄影工作室,要去非洲工作两年,办完婚事她就走,我们的生活都不会受影响,婚事上还落得清净,我想想也是,就同意了。”
“那怎么又闹了这一出呢?”凌泽追问。
“前天安妮去市医院,碰到林叔叔才知道,她被她爸给骗了,当时就冒了火,冲到我这儿说要撂摊子。我跟安怀劝了半天也没成,她想了逃婚的招儿。”
“那你和安怀就同意了?”
“为什么不同意,我也觉得安叔叔做得过分,这次算给他们一个教训!”
“胡闹,你们也太没轻重了。”凌泽知道这个弟弟一向调皮,但没想到连婚姻大事都敢拿来开玩笑。
“哥,你放心吧,安妮负责顶逃婚的罪名,我和安怀负责处理逃婚的善后,能出什么事儿?现在不都好好地按计划进行吗!”
“那,安妮现在的行踪你知道吗?好歹也得让家里有个数吧!”
“要自由飞翔的鸟,你们何苦非要拴根线扯着它呢?”凌然一脸嬉笑。
凌泽听出凌然并不关心安妮的去向,也不好强问了。
“吱。”
宴会厅的门开了,一个身材姣好的妇人走了出来,五十左右的年纪,皮肤却保养得很好,一身粉藕色洋装,显得年轻又端庄,淡妆轻施,恰到好处的地遮掩了脸上岁月的痕迹,只是满眼深深的焦急和忧虑,却怎么也盖不住,是王继凤。
“阿姨,您怎么出来了?有事吗?”凌泽转过脸问道。
“凌然,安妮她跟你联系了没?除了她留的字条,还有别的信息吗?”王继凤显然已经忍到极限了,连礼貌性的招呼都忘记和凌泽打了。
凌然见王继凤冲着他就过来了,马上收了嘻皮笑脸的神态,瞬间就换了一副委屈痛苦的模样,身板垮下来,眉梢一垂,大眼忽闪忽闪的,里面就开始晶晶亮。
“哎呀,对不起,阿姨知道你现在难受,都是安妮这个臭丫头,她对不起你,等我找着她,让她亲自给你道歉,可,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呢?”王继凤只当凌然被安妮抛弃了,正伤心难过,不由得软下心来赔不是。
凌泽心里无语得很,凌然这小子,也太能装了吧,当什么新郎,去当影帝得了!
“王阿姨,您别着急难过了,安妮不是小孩,自己能照顾自己,等婚礼结束了,咱们一起查,总能找到她,现在最棘手的,是里面那群宾客,毕竟好多人和咱们不是至交就是生意伙伴,咱们得稳住局面呀!”凌泽一边腹诽一边哄王继凤。
“可是……”王继凤不死心地还要继续。
“阿姨,咱们先进去吧,您坐在主桌,离席太久不好,再说,凌然现在也难受,让他一个人静静更好。走,我送您回去!”
凌然望着凌泽和王继凤的背影,投过去一丝感激的目光。凌泽果然是当大哥的气质,关键时刻罩得住,语气再怎么温柔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继凤被凌泽带回了主桌,却仍旧心绪不宁地左顾右盼,凌泽知道她还是放心不下安妮,毕竟是亲生女儿,捅了这么大漏子,如今又音信全无,担心是必然的。
“阿姨,我去给您拿杯红酒压压惊吧。”凌泽不希望再横生枝节,对王继凤来说酒精也许比劝慰更能安定心神。
“哎,谢谢,孩子,难为你啦,还得周旋这一摊子!”王继凤的心思终于被凌泽拉回到酒席上来。
凌泽笑了笑,没多说,起身走向了酒吧台。
凌泽在吧台转身倒酒的功夫,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蹲着一个人,正在费力地开一箱香槟,他端着满酒的杯子转身的瞬间,那人也正开完酒箱起身,拎着两瓶香槟想往桌上摆,凌泽的手肘就这样,被那人直起的背顶了一下,酒在杯里猛烈的摇晃起来。还好,没洒!
“啊!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感觉到背部撞了人,连忙转过来赔礼道歉。
“你是……”
第3章
“木青?”
“凌泽?”
凌泽和木青都猜出了对方的名字,同时喊出来的时候,颇有点心有灵犀的感觉。
其实,凌泽猜中,是因为木青穿了标准的伴郎装,但他不是安怀,所以他肯定是凌然一直挂在嘴边的另一个伴郎——木青。
木青猜中,是因为凌泽胸口别着的淡粉色玫瑰,那是新人至亲的标志,但看年纪又不像是父辈,所以他肯定是凌然的亲哥哥——凌泽。
为着这一点猜测的默契,两人哑然失笑,刚要再寒暄的时候,安怀一头汗地挤了过来。
“大泽,可找着你了,武家的小子闹事,我搞不定……哦!木青,你也在?”安怀刚想给他们相互介绍一下,凌泽却摆了摆手说:“现在没时间,我们已经算认识了,你说谁闹事?”
“哦,武家的,就是武晓勇,也不知道谁请他来的,说没闹成洞房,要砸场子!”安怀急得不行。
凌泽眉头攒了一下。
武晓勇是武勇的儿子,武氏集团的大少爷,云城数一数二游手好闲,无事生非的公子哥。武勇当年也就是云城远郊县里的地痞,八十年代初因为包了两个矿赚了第一桶金。武勇的敢闯敢干是出了名的,据说曾经带人揣着刀子把云城市长堵在厕所里,强买下了市中心两条街的地皮,由此,武氏集团在云城做起了房地产,市里的商铺武家六占其一。
武家虽然产业大,却是典型的暴发户,武勇和武晓勇父子都是土豪加土鳖加土匪的气质,真正有些层次的生意人都看不起他们,但是这年头,暴发户有的就是钱,有钱的就是爷。唯利是图的商人,再怎么讲层次,还得把这对儿财神当爷供着。
凌泽抿着嘴想了一下,将酒杯递给安怀说:“把这个拿给你妈妈,让她定定心,武晓勇那边我去处理,木青,把这个拿着跟我过来。”
木青接过凌泽递来的一瓶五粮液,跟着进了武晓勇所在的包厢。
“各位,对不住呀,我是新郎的大哥凌泽,有什么照顾不周的,还请多担待。”凌泽一进包厢的门就开始赔礼。
在座的人十有八九都认识凌泽,凌家是电子芯片生产商,在云城是业界最大的一家,好多手机家电的厂家都跟凌家有合作,更重要的是,凌泽是吴副市长的大女婿,这层关系可是生意人不能忽视的。因此,凌泽一出现,一桌人都安静了不少。
“大泽呀,你也别来这套,兄弟们可是来喝喜酒的,搞什么中秋宴会,爷们没兴趣!”武晓勇不管别人,大咧咧地说道,他当然也知道凌泽,但是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一个副市长女婿应该还挡不住他撒野吧!
“晓勇兄弟,婚礼出了点岔子,实在不好意思,礼金我们已经如数退还了,今天主要还是庆贺中秋节,宴请一下大家……”
“别特么磨磨唧唧的,爷来闹洞房的,谁特么在乎那点儿礼金,闹不成洞房也得让新娘子来敬杯酒吧,你来说个什么劲?”武晓勇粗暴地打断凌泽的解释,腾地站起来,两步就跨到了凌泽跟前,像是要跟他较劲儿。
木青紧张了一下,下意识地也贴近了凌泽两步。凌泽嘴角一勾,轻笑了一下,突然迎上武晓勇,靠近他耳语道:“晓勇兄弟,上个月你在中亚环岛撞伤交警的事,交管所还有案底呢,你不会是不想消了吧?听说武氏下一步要去美国拓展业务,难道你不怕签证不过,出不了国?”
这一通话说得极快,才几秒钟,凌泽就已经说完撤回身来,周遭的人都没听清楚内容,只看到武晓勇僵在那儿,脸色一变再变,嘴张的老大。
“晓勇兄弟,大家都是朋友,我说的情况你肯定也能理解,我这里呢,替凌然和安妮给大家道个歉,这杯酒我先干了,算是我们凌、安两家的赔罪。”凌泽没等武晓勇反应过来,转身拿起木青手里的五粮液,在桌上抓了个大口茶杯,咚咚咚的倒满,向着武晓勇一举杯,仰头就灌了下去。
武晓勇这才回过神,看着凌泽将一大茶杯的白酒直接闷了,惊了一下。心想,凌泽能当副市长女婿,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这打一下拉一把,还给个台阶下,做得够圆满。自己本来就是没事找事寻乐子的,如果再不顺杆儿爬,收了场,真的闹僵了,自己脸上也挂不住。
“好!大泽干脆,我也是利索的人,今儿就这样,改日再找你们兄弟乐呵。”武晓勇说完也拿过木青手里的酒,倒了半杯喝下去。席上的人见挑头的都算了,自然也都露了笑脸,开始说些不疼不痒的客气话。
凌泽应承着退出包厢,木青仍旧跟在他身后。
“木青,陪我出去抽根烟吧,刚才酒喝得有点猛,头晕的很。”凌泽叹了口气说道。
“好。”木青心里挺佩服凌泽,这么难搞的场面,怎么被他三句两句话就化解了呢?
“凌泽,你刚刚和武晓勇说了什么?”出了宴会厅,木青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他的把柄而已。”凌泽走到窗口,掏出一包万宝路朝木青递过去。
“不,谢谢,我戒了。”木青摆了摆手。
“谈恋爱了吧,女朋友管的?”凌泽笑笑,将烟收回来,自己抽出一根,侧身靠上窗棱,点上。
“嗯……是呀……”木青也笑笑,手搭着窗台,看向窗外。
有点儿讽刺,他的“女朋友”就是他的亲弟弟——凌然。
“木青,你跟凌然关系很近吧,他经常念叨你。”凌泽看向木青,木青眼镜后的一双细长眼睛半眯着,黑色的眼眸让人捉摸不出悲喜,但,很迷人。
“是,挺近的。”木青的回答既礼貌又疏离,言简意赅,却没什么温度。
“上个星期我在日本出差,前天才回来,这场婚礼都是你和安怀在忙活,我这个当哥哥的连你这个伴郎都没见过,真有点不好意思,辛苦你了。”凌泽吐了口烟说。
“你这样太客气了。”木青转过头,冲着凌泽淡淡地笑了笑。
凌泽也笑了笑,一只手横抱着胸,一只手夹着烟打量木青的眼睛。木青的眼中仿佛有一道冰墙,冷冷地和人拉开距离,仔细往里深看,却是望不到底的黑暗。凌泽的心跳快了一下,他在商场打拼了十年,还没碰到过这种让人看不透,又忍不住想往里看的眼睛呢,有趣!
“走吧,还得再撑两个多小时呢!”凌泽别开目光,掐了烟,拍了拍木青的肩膀,转身朝宴会厅走去。
木青扭头看了一下被凌泽拍过的肩膀,心里有一丝异样,但又说不清楚。
宴会继续着,热闹的程度丝毫没有因为新郎新娘的缺席而减少,好像今天本就应该是公司的中秋宴请会一样。
这场婚姻,仿佛是蒙在桌上的一层浮灰,被安怀他们拿手一捻,用嘴一吹,散的干干净净,被所有在场的人集体遗忘。
但是,作为家长的凌城清是不可能遗忘的,如凌泽所料,凌城清只是当时慌了阵脚没有发觉,宴会结束后,他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逃婚这事儿绝对有蹊跷。当天晚上凌城清就把凌然审了个底儿掉。虽说婚礼取消已是既成事实,又是安家逼婚在先,凌城清也不好说什么,但毕竟这事儿丢的也有凌家的脸面,所以凌城清对凌然也没手软,责骂惩罚一样没少。
本来凌然对安妮是仗义相助,如今却惹了一身不痛快,凌然郁闷了!
凌然郁闷就意味着木青也不会好过,第二天开完例会,木青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私人手机上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凌然的。
“凌然,怎么了?”木青回拨了电话。
“阿青,你刚才是不是在开会,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凌然又急又气。
“你不都说了吗,我在开会,怎么接你电话?”木青跌到老板椅中,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凌然语塞,更加不爽:“开会就不能接了吗?要是我有急事呢?要是我遇上抢劫杀人犯呢?要是……。”
“那你现在是什么急事呢?”木青打断凌然,觉得有些好笑,凌然有时候真的很作,但,作得挺可爱。
“阿青,我身无分文了……”凌然可怜兮兮地回答。
“怎么回事?”
“当然是策划逃婚的事被我爸发现了。唉!这个黑锅我可是替安妮背大了。你和安怀什么时候下班呀?我现在在凌安酒吧,你们下班赶紧过来帮我想想办法吧。”凌然不想在电话里跟木青哭诉,他觉得还是当面细说比较好。
“好,知道了。”木青的回答依旧冷冷的,丝毫没有安慰人的感觉,这让凌然心情更低落。
然而,凌然没想到,挂了电话,不到半个小时,木青就赶到了他面前。
Ficorp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