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越州,月落国的北疆,背倚终年大雪封山的天险屏障——洛迦山脉,然而本该是极北苦寒之地的所在,却因为一条纵贯东西的天然热河而成为一方乐土。
这里,既是行脚商人络绎不绝的交易场所、南北货第一大交易中心;又因为其特殊的地理环境,造就出一幅一城两季的独特风景,吸引着无数文人骚客的瞩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笼罩在越州城上空的气氛始终都是欣欣向荣、热闹非凡的,配合着远处奇峰峻岭间皑皑的白雪和似有若无的云气,真是好一个其乐融融的人间仙境!
然而,世间之事总是有正有反,再富足热闹的地方,都免不了有贫苦凄凉的一面。这不,那道在河边踽踽独行的身影便瘦弱得极其惹人心疼。
今个儿是年二十九,黄昏的夕阳为所有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虽非除夕,但家家户户都已经做好了过年的准备。往昔直至午夜都人声鼎沸的虚集,十家里已有九家打了烊,唯一剩下的那一家,也不过是因为正在做最后的盘账,以至于还来不及关门上锁而已。
既然如此,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此刻为什么不在家中与父母兄妹和和乐乐地用膳,反而独自一人在行人寥落的街道上埋头疾走呢?
她身上的衣着甚是单薄,但明眼人一眼便可认出用来裁剪的衣料并非普通的货色。再加上她虽然年纪小小,周身上下却已然散发出某种淡然矜贵的气质,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然而,她光泽美丽的头发却并未梳成发髻,只是随意地披在肩上;衣服的外衬虽是上好的丝绸,但着实不该是冬天的打扮,而且也未免太脏了一些。所以和三三两两的行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心底感叹她大概家道中落的人倒也不在少数。
不过这一切她都不曾在意,只顾自己双手牢牢地捧在胸口,低着头一门心思赶路。行进间,她的脚步总是须臾都不离开河堤,几乎是介于再偏一分就会失足的境地,看得人胆战心惊。但她也许早就已经走惯了,身轻如燕、步履如飞,丝毫没有任何负担。
“纭哥哥!”远远地,她看见前面的拱桥上慢慢走来一个身形瘦弱、背脊却挺得笔直的人影,立刻兴奋地叫着对方的名字,脚下发力飞奔起来。
“给我站住!”桥上的少年见此却是大惊失色,立刻出言阻止不说,将手上提着的空箩筐随意往地上一扔,便朝她迎来,后发先至地一把将她抱住,双双踉跄着跌坐在一旁的草地上。
少年用自己的身体做缓冲,垫在了女孩的身下。幸好她的体型偏瘦,热河周围又因为地暖的关系,在此隆冬时节也是绿草如茵,这才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周身却不免有几处传来阵阵钝痛。
轩昂的浓眉打了一个八字结,让明明十岁都不到的少年看上去老成了许多。他轻手轻脚地扶起怀中的女孩,顾不得拍去自己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她一番,问道:“有没有跌痛?”
“没有!凌儿一点都不痛!”她漾开一个甜美至极的笑容,几令天边无限美好的夕阳都为之失色。献宝似地将捧在掌心的物事送到他的面前,即使跌倒她也保护得好好的呢!“纭哥哥,我带绿豆糕来给你吃哦!一路上我都包着手帕捧在怀里,还贴着河岸走,所以还是热的——”
“笨蛋!”
“啊!”乍然在耳边炸响的怒喝,惊得小小的人儿手一颤,这护了一路的精致糕点便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上。即使有青草的缓冲,蓬松柔软的绿豆糕也经不起这样的冲撞,舒展开的帕子上,尽是片片块块的零落。
“我的绿豆糕!”想也不想地蹲下身想挽回些什么,但是一切都已经迟了!
“不要捡了。”注意到女孩的泫然欲泣,他心里一软,原来满心的怒火瞬间便熄了大半,呐呐地安抚道,“我不饿!刚刚收摊的时候,韩家嫂子还有最后几笼小笼包没有卖完,她说明天不出摊,收拾下今晚就回娘家过年,所以就请我吃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纭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那是纭哥哥最喜欢的绿豆糕啊!”噘着嘴,她仍有些不甘心,她好容易才能把这几块糕偷偷带出来的说!
不,他其实不喜欢吃甜食,喜欢的人是她才对。因为看到她曾经吃得很开心,他才会说自己喜欢——不过这一点,他是不会对她说的。
“没关系,看到凌儿这么关心我,纭哥哥即使没有吃,心里也是甜的!”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秀气的小鼻子,他自然而然地说着自己曾经打死都不可能会说的“甜言蜜语”,“不过答应我,以后、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可以走得这么危险知道吗?”
“危险?不会,我早就走惯了!”轻轻抬起自己的小下巴,她说得一脸自傲。纭哥哥是外乡人,月前才来搬来越州城,哪里会知道她这个“城里人”的本事!
“凌儿!”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就算她再厉害,也不能保证没有任何意外。
绀水河被誉为是越州的母亲河,因它黑里透红的颜色而得名。它本该是一条地底的热河,但百多年前的一场山崩却让它露出了地表,也为终年冰封的北疆带来了勃勃的生机。因为它的存在,人迹罕至的北疆越县成为了适宜居住的世外桃源,本来只有不到百人居住的小村庄以它为中心迅速发展壮大到如今的规模。
此刻正值隆冬,左近平房的尖顶上都是厚厚的积雪,但河堤的附近却是草色郁郁、杨柳青青。然而,如果你因为如此仙境而轻忽的话,却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黑红的河水虽为越州城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地热,但其本身的温度却并非人体可以承受的范围。在这里长大的孩子,每一个人都被从小告诫决不可在河边嬉戏打闹,否则万一不小心坠河,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就算勉强救上来,也很难在余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月皓纭虽然和母亲才来越州月余,但殷殷告诫他的本地人却不在少数,看到凌儿刚才那番举动,饶是他一向少年老成、冷静自持,心脏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几拍。
“凌儿,如果你不能答应我这一点,那你以后就不要来看纭哥哥了!”俊脸一沉,他语气严正地予以最后通牒,就算他再宠爱她,在这一点上也绝不会打折扣。
“啊?!”跺着脚哀叫了一声,她还想继续耍赖,但看到某人越来越竖直的八字眉后却不知不觉地妥协,“好嘛,我答应还不行嘛!”
“嗯,这才乖!”满意地拍拍她的发心,他牵起她的手往桥上走,当然,离开河堤远远的。
拾起自己刚刚扔在地上的箩筐,他检查了一下底部,看来还挺结实的,没有摔坏。松了一口气,他打开盖子探手进去,然后拿出来一袋小小的腌梅。
“梅子!”她惊喜地低呼,然后很自然地张开嘴看向月皓纭,他于是也很自然用手指夹起一颗送到她红润的嘴边,看她吃得眉开眼笑。一颗接一颗,小小的袋子很快就空了,但某种酸酸甜甜的心情却从口中一直扩散到彼此的心底……
将纸袋揉成一团扔进箩筐,他们手牵手一起走到杨柳树的下面,背靠树干坐在一起,把玩着垂柳的细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梅子好吃吗?”
“好吃!”
就知道她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他轻笑,中午和那个行脚商人软磨硬缠还是很值得的,可惜,只有十几颗而已。“凌儿喜欢的话,以后纭哥哥再想办法弄一些来腌着,让凌儿一年四季都有得吃!”
“好!谢谢纭哥哥!”
“不客气!”
“彤姨的身体好些了吗?”
“嗯,娘吃了凌儿上次带来的药之后好很多了,一直说要下厨请凌儿来用膳哦!”他笑得温暖,能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遇见她,真是他们母子的幸运!
“好啊好啊!”她连连点头之后才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太“客气”了,连忙补救,“但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彤姨了?她累着就不好了……”
“呵呵,放心,我会帮娘的!”
“嗯,我也会帮忙的!”连忙表示自己不是只会吃的米虫。
“好!”忍不住再次拍了拍她的发心,她怎么能如此可爱!虽然不舍,但看了眼寡淡的天光,他还是起身说道:“天色不早了,入夜之后会更冷,回家吧!”
“可——好!”她迟疑了一下便立刻点头,“那过完年我去虚集找你?”
点头,他不忘提醒:“记得初四以后才会开市!”
“嗯!纭哥哥再见!”
“再见!”
站在杨柳树下目送她离开,看她蹦蹦跳跳走得轻快,而且听话地没有再贴近河堤,他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眉宇间一向挥之不去的凝重似乎也舒展开了几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第二章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她缩缩手,把衣袖往下拉了拉,粉饰太平。她今天倒是穿了一件棉衣,普通的衣料,不过还算干净。“纭哥哥,我给彤姨带了几贴药来,我娘特地按补身的方子抓的。”
“帮我谢谢你娘!”月皓纭看了看自己身前木盒中寥寥无几的铜钱无奈苦笑,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意图。
“不用谢!医者父母心,娘是大夫,最喜欢帮助人了!凌儿的娘最善良、最好心,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呵呵,”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自己心里一酸,情不自禁的伸手将小小的人儿拥住,“凌儿有这样的娘真好!”
“嗯,娘最爱凌儿了,凌儿很幸福!爹也最疼凌儿,最喜欢凌儿了!”
“那当然,凌儿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撩起袖子,假意摆出一副谁要是说不、他就对谁不客气的样子,顿时逗笑了小女孩。
“小哥,这些草菇看来很新鲜,怎么卖啊?”一个身材矮小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停在月皓纭的摊位前,欣喜地翻看着一颗颗肥大饱满的草菇。
见到生意上门,他不得已放下怀中的女孩,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发心,转头看向老者:“这位爷,这些草菇都是自家种的,今早我亲手摘的,绝对新鲜!八文钱一斤,两斤就算您十五文好了!”
老人捋捋胡子沉吟了一会。平心而论,这草菇的质地确实不错,虽然要价比平日里要贵了一文,但考虑到现在大过年的,大部分的商家都还在歇业,物以稀为贵,价格倒也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如果这些我都要了,是不是还能再便宜些?”
喜上眉梢,都要?那可是大生意!今天商家开市的少,但相对的,来集市买的人也少。月皓纭一早天还没亮就已经摆好摊位了,到现在临近午时才卖出去一斤半而已。
“没有问题。这里总共还有十五斤左右的草菇,如果您老都要了,就算您一百文,还给您送到府上!”如果他全要了,那自己今天就可以提早收摊了,送货上门,回来时还能顺便带凌儿逛逛街,何乐不为?
“嗯,要价还算公道!”老者笑眯眯地看了眼月皓纭,他负责越州大户陆家的采买这么多年,自然一眼就可以看出月皓纭报出的斤两只少不多。“这样吧,小哥,我给你一吊钱,你从今天开始,每天都送十五斤的草菇到城西陆家的门房,连送十天,如何?不过每天都要在未时之前到!”
“当然没问题!”开年大吉,饶是月皓纭一向老成,此刻也不由得殷勤了几分。“我这就送过去!”
“好!这是定金!”老者从怀里拿出一两纹银交给月皓纭,“到初十那天,我会交代门房给你余下的一半。”
按月落的币制,一吊钱为千文,价值二两纹银。对于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月皓纭来说,这就相当于未来两个月的用度有了保障,怎能不喜上眉梢。他小心接过,妥帖地收进怀中,立刻麻利地收起摊来。
一旁的凌儿也很乖巧,在老者和月皓纭交谈的时候,只冲着对方甜甜地笑,并不出言打扰。如今见生意谈成,又立刻帮着他一起收摊。纤细的手臂虽说没有太大的气力,但那股懂事帮忙的劲儿,却看得人由衷地怜爱。
怪不得一向精明的老人想了想,又翻开衣袋掏出了几枚铜钱:“妹妹这么小就知道要帮哥哥,真乖!来,这几文钱给你买糖吃!”
“谢谢爷爷!”她笑得更加甜,喜滋滋地和老者挥手告别,然后把铜钱一文不落地放进存钱的小木盒里。
见状,月皓纭忍不住停下收拾的动作,探手又想抚上她的发心,但最后却因为满手的脏污而中途作罢。他没有劝她把这钱拿回去,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经常陪月皓纭摆摊的凌儿,曾经无数次地遇到过类似的情景,没办法,她就是如此招人喜欢呢!
初识的时候,心高气傲的他未尝不曾谢绝过她的“施舍”,但却一次又一次地在她可怜兮兮的眼神注视和汹涌澎湃的眼泪攻势下败下阵来。
话说回来,若非有她的存在,他和母亲怕是也没有这么容易便能在越州安定下来——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要在这片庞大的虚集中占到一个固定的摊位,没有她的帮助,完全不可能。既然已经受了别人如此大恩,他还矫情些什么呢?!
将十几斤重的箩筐压在自己稍嫌单薄的肩膀上,月皓纭牵着凌儿的小手,慢慢往城西的方向走去。想到初遇凌儿的那一天,他也是背着差不多重的行李,扶着病重的母亲,走在越州常年湿滑的街道上。
母亲昏倒在路边,来往熙攘的人群指指点点的不少,却没有一个愿意伸出援手。若不是路过的凌儿看见,会发生什么后果月皓纭简直没有办法想象。
虽然年纪小小,但凌儿的母亲身为越州远近闻名的女神医,却是救人无数的活菩萨,施医赠药之举,令人交口称赞。越州城里曾受她恩惠的人不计其数,对她的女儿自然也就高看了三分。
在凌儿的庇护下,他和母亲在这远离都城的北疆落了脚,租到了一间尚算便宜的小屋,还附送门口一片适宜种植菇类的野地,让这个缺乏壮劳力的家庭多少有了一份可以糊口的营收。而他,也多了一个善解人意、乖巧可爱的妹妹。
到了陆家,和门房交接清楚了草菇之后,月皓纭背起空了的箩筐,顿觉一身轻松,倒是有了几分过年的喜庆感。一路都牵着凌儿的手没有放,他总防着她喜欢在河堤上走的坏毛病。
“凌儿想吃什么?纭哥哥带你去吃好吗?”今天他决定当财主,好好请她吃一顿。
“绿豆糕!”
“绿豆糕啊……”拖长了音,小家伙还真是好养,“没问题,我们今天就去买丰乐楼的绿豆糕!”
“嗯!都是上次凌儿不小心摔坏了绿豆糕,才害纭哥哥吃不到最喜欢的点心!”
原来如此!难为她小小年纪却能为别人着想这么多!怎样的家世背景,才能让她长出一颗这样善解人意的心?
眼眶一热,但月皓纭选择用谈笑掩饰自己心中的感触:“哟,从去年记挂到今年,凌儿可真是小心眼!”
“才没有!凌儿最大方了!”
“那还念念不忘那几块绿豆糕?哦,我知道了,因为凌儿是小馋猫!”
“不、不是!明明、明明是纭哥哥喜欢的!凌儿、凌儿,”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她撅起小嘴,气呼呼地把头转到另一边,“纭哥哥欺负凌儿,凌儿不理你了!”
“冤枉啊!谁?谁敢欺负我们凌儿,出来,让我和他较量较量!”
“哼!”用鼻音嗤笑了一声,别以为她年纪小就不知道什么贼喊捉贼!
“好好好,凌儿别生气!吃完绿豆糕,纭哥哥再带你去吃豆腐脑好不?”
陪着小心、拼命诱哄着小小的人儿,明媚的阳光将两个牵着手的人影清晰地映照在地上,虽然湿滑的积水难免让彼此的轮廓显得扭曲荡漾,但却掩盖不去萦绕在周遭的暖暖温馨……
那时的他们,正年少!
第三章
“纭哥哥、纭哥哥!”在湿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出没,女孩焦急地寻找着月皓纭的踪迹。
今年的春季来得特别早,急剧攀升的温度带来一场初春时节少见的大雨,让正在给狄羽彤煎药的凌儿匆匆忙忙地熄了炉火,随手拎起一旁的斗笠就出门寻找外出采菇的月皓纭去了。
虽然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对于农家来说,每一场春雨都是弥足珍贵的稀缺资源,但是深明医理的凌儿却知道,这种寒雨并非人人的身体都能承受得住的,万一纭哥哥因此生病,那可怎么办?!
于是,顾不得漫天的雨幕遮住了视野,也不管脚下的丝履并不适合这种灌木丛生的险地,她只是焦急地探寻着月皓纭的人影。温润好听的嗓音渐渐变得高昂尖锐,但是在大雨中所能传出的距离却依然近得可怜。
“啊!”脚下一滑,她单薄的身躯再也无法控制平衡,顿时整个人向前倒去。眼看小脸蛋就要撞到盘结的树根处,斜刺里却突然探出一双并不如何粗壮的手臂,牢牢地将她抱离了近在咫尺的危险。
“纭哥哥!”熟悉的触感让她欣喜地出言轻唤。终于找到他了,真好!
回身,她不舍地看着月皓纭已然全身湿透的模样,都怪她不好,居然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找到他!费力地踮起脚尖,她将手中的斗笠整整齐齐地戴到他的头上,然后露出一抹可怜兮兮的欣慰笑容。
但是这抹笑却并没有能安抚月皓纭的一腔愤怒,反而令他更加火冒三丈起来——这个小白痴,明明手上就拿着斗笠,为什么不自己戴上,却眼巴巴地捧来讨好他?!
拿下斗笠重重地扣在她的头上,月皓纭挟带着火气的动作失去了他一贯的沉稳,也没有控制好力道,生生将凌儿的脑袋撞疼了一下。不过有鉴于自己从来没有自纭哥哥脸上看到过如此森冷的表情,凌儿噤若寒蝉地选择了三缄其口。
“说!一个人跑来林子里干吗?”
“送、送斗笠。”瑟缩了一下才把话说完整,还附带惊惧哀怨的一瞥。
“为什么要来送斗笠?”
这还要问?纭哥哥变傻了不成!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怯怯的声音带了几分委屈:“因为我看到下雨了……”
“所以下雨天出门要戴斗笠是不是?”
“是!”终于说明白了,她安心地大大点头,还兴奋地加了一句,浑没注意到月皓纭问话背后的深意,“还要穿蓑衣呢!可惜凌儿拿不动,不然——”
“既然知道下雨天要戴斗笠,那你自己出门为什么不戴?!”贴近她的耳边低吼,这还是月皓纭长到十岁,第一次失控发这么大的火!
即使明知道凌儿这全是为了他着想,月皓纭也无法克制自己爆发的脾气。他发誓,如果她做事老是这样罔顾她自己的安危,他一定要替凌儿的爹娘好好地管教她一番!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因为她的可怜或者眼泪而轻易放过她了!
“你等着!回去以后看我怎么教训你!”风雨之中不宜做过多的纠缠,他的底子好就算了,瘦弱如她怕是抵不住寒雨的侵袭的。天知道在找到她之前,这傻丫头已经在林子里穿行了多久!
月皓纭蹲下身,不顾凌儿的挣扎将她背在了自己的背上,然后起身辨明方向,往家中急赶——即使在盛怒之中,他也未曾忽略她那双已经看不清原来颜色的丝履!
一路上,他始终紧绷着肌肉,趴伏在他背上的凌儿感受得一清二楚,所以在他面前一向都活泼爱娇的女孩难得地一言不发,只是竭力伸展身体,尽可能为他多遮挡一些冰冷的雨水。
到了家,月皓纭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娘,便背着凌儿头也不回地冲进灶头烧水。平日里舍不得用的柴火像是不要钱一样地往炉膛里丢,迅速烧开了一锅沸水。
“凌儿,”从背上放下女孩,他忙着将最大的一个木盆搬进房间,“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湿衣服脱掉啊!”
然反应一下灵敏的凌儿,这次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斗笠和衣服上的水成串地往下滴着。怎么回事?凌儿是不是什么地方受伤了,而他却没有发现?
月皓纭一惊,正准备去屋外的水缸拎水的身形不由一顿,迅速地冲回凌儿的身边,探手向她的额际摸了过去。不料指间都还没有碰到,她却突然惊惶失色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双手环在自己的胸前,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心底没由来地一抽,他怅然若失地收回手。“怎么了,凌儿?”刻意放柔声音,像是怕不小心吓到她。
“……纭哥哥,”好半响,她才眨了眨眼睛,软嚅地唤着他的名字,“纭哥哥,不要生凌儿的气,凌儿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见她出声,月皓纭这才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离开都城日久,他逐渐忘了自己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威仪曾经受过怎样高的的评价,而他竟然一时克制不住尽数发泄在了小凌儿的身上!“纭哥哥没有生气!纭哥哥怎么会生凌儿的气呢,不会的!”
“……”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分明哀伤而防备,让他的浓眉禁不住又想打结。
但此时此刻,月皓纭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决不能再锁眉了,否则凌儿可就……努力深吸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的唇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被批评笑得难看、别有用心都好,他一定要尽全力安抚眼前小小的人儿。
“凌儿,我真的没有生凌儿的气。纭哥哥发誓,永远都不会生凌儿的气,我发誓!”夸张的笑容逐渐隐没为淡然,但他的语气也因此显得更加诚挚。
“真的?”
“当然是真的,纭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也不会打我哦?”
打她?他怎么可能打——哑然失笑,他突然忆起自己刚才在漫天风雨中的威胁。原来如此,原来凌儿是怕他下黑手狠狠教训她可怜的小屁屁,这才躲他躲得那么远!
释怀地抚了一下自己的额,月皓纭板起脸说道:“我不会打你,但是如果你还站在这里,不去把湿衣服脱掉的话,我可就不敢保证自己的手是不是仍然听话了!”
“啊——”
看她尖叫着跑开,恢复往日光彩的脸庞上有着他所熟悉的灿烂笑容,让月皓纭把最后一丝疑虑抛开,大笑着往屋外角落处的水缸走去。他还得为丫头张罗热水泡澡去呢!虽然她娘是神医,但他仍不希望她有任何一丝感染风寒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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