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门
明月高挂的夜晚,整个京城静悄悄的,掠过几条长街屋檐,楚府门口只两盏灯笼,隐隐约约的光亮和守夜人有规律的呼吸,间或有打更声远远传来,此刻已是子时三刻,楚府主子的屋子都暗了下来,唯独东南方向那一间还亮着灯。
“小姐,明明是二小姐的过错,为何不向老爷说清楚呢?”翠螺仔细挑开灯芯,
“父亲罚我抄佛经也是为了让我修身养性,不必多言。”
“小姐倒是好心。”碧潭噘着嘴嘟囔了一声,家中二小姐狂妄,三小姐狡猾,四小姐老实,可偏偏只爱欺负她家大小姐。不就是看她家小姐善良吗。
楚溶月笑而不语,好心吗?不,心中有人才有情,无人可念自然无情,争又有什么意义呢?
“明日还要给母亲请安,翠螺,把佛经收好,明早一道拿去。”落下最后一笔,楚溶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吩咐道。
“是。”
翠螺麻利的收拾了桌子,然后伺候小姐睡下。灭了灯,静悄悄一下断了声响,整个小院除了蝉鸣再无半点声音。
楚溶月一大早到正院请安时,正巧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
“…还是母亲疼我…倒是正好赶上了…”
“二姐好福气啊…”
楚溶月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走了进去。
“见过母亲。”
完全挑不出差错的礼仪却让正堂上的人冷了笑容,大夫人看了她一眼,道:“起来吧。”
楚溶月并不在乎她的冷淡,径直走到椅子边坐下,然后有人麻利的上了茶,楚香茹斜看了一眼,阴阳怪气的开了口:“大姐平日里还教导我们呢,好好的给母亲请安都会迟到,想必是没把母亲放在眼里。”
看了一眼自家二妹,楚溶月端着茶杯笑了:“昨日抄佛经有些晚了,想必母亲心疼,也不会怪罪的,倒是让二妹看笑话了。”
“那不知大姐可抄完了?”语笑嫣然的说出这句话的楚雪丽,却生生让在场的人听出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已给父亲送去了,就不劳三妹操心了。”
大夫人听到这句话,立时搁了茶碗,不轻不重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楚香茹立马说道:“看来大姐是真没把母亲放在眼里。”
“既是父亲责罚,便该让父亲先过目,难道母亲不这么认为吗?”楚溶月实在懒得和她们交流,整日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是算计来算计去,着实让人心累。
大夫人听到这话,才慢条斯理的开了口:“你父亲一向公务繁忙,又怎么好为了一点小事去劳烦你父亲,下次直接送来我这里便好。”
“是,女儿明白了。”楚溶月低头说道,内心却是想那日也不知是谁大喊大叫把父亲从衙门叫了回来。
见她乖顺的认了错,大夫人这才满意,嘴角露出一抹笑来。
“刚刚和你两个妹妹说起明日的赏花宴来,头几次你都错过了,这次可不好在推脱了,明日要穿的衣裳首饰下午便送到,回去试试,有什么不合适的再来回我。”
“是。”
母女几个又说了几句话,大夫人便让她们退下了,只留了二小姐说话,人家亲母女的体己话,自然没人傻到连这份眼色都没有去偷听,双双都告退了。
“母亲,她既然几次称病何必这次非要拽上她,好好的倒让她抢了女儿风头。”楚香茹不乐意的说道。
“虽说是她自己不愿意,可外面议论纷纷却都传我的不是,人都说后母难为,如今看来是不假的,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出席,省得白让我担个狠毒的名声。”大夫人给女儿分析着利弊,嘴角却是露出了冷笑来。
“好狠毒的心思,母亲整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却还是被她算计了。”楚香茹恨恨的说道。
算计?大夫人可不这么认为,虽说平日里交流不多,可也知道这个继女是个冷淡和善的性子,又无欲无求的,若论起算计,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算计她而已。至于自己为何要针对她,怕是只有自己明白了,
楚溶月回到自己屋子里不久,果然有人送了衣服首饰来,看着那艳丽的颜色和华贵的饰品,楚溶月心头莫名有些不安,自己一向不爱金银,也不爱太过艳丽的颜色,这是府中众人皆知的事,而这次偏偏送了这些来,是打算让自己好好出一回风头?
“小姐,这可是天纱阁出来的,这套头面也是价值不菲,看来夫人这次可是下了心思了。”碧潭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只觉得那布料入手滑嫩,还带着些许凉意,在这炎炎夏日来穿最合适不过了。
“是啊。”楚溶月看了一眼,随后说道:“去王姨娘那里问问,怎么今儿一早不见四妹去请安?”
碧潭虽有些好奇为何小姐突然关心起了四小姐,可还是放开了那衣料领命去了。
“小姐是在担心什么?”翠螺自小和楚溶月一起长大,对于她的心思可谓是在了解不过了。
“也没什么,就是想看看四妹会不会去赏花宴而已。”若是四妹去,王姨娘打算给四妹准备什么样的衣裳呢?
碧潭是个利落的,一会就带了消息回来,四小姐今早有些咳嗽,王姨娘心疼便早早报了夫人没让去,至于赏花宴,夫人的意思是一道去。
“奴婢去的时候王姨娘正让人找料子呢。”
“可是上次父亲给的几匹料子?”楚溶月猜测道。
“是,小姐怎么会知道?”碧潭好奇,难不成小姐还会算不成。
楚溶月笑了笑,果然,王姨娘倒是聪明的很,只是自己却差点中了计。
“翠螺,去年大哥不是送回来一套衣服吗?去找出来。”
“是。”
楚昭华常年在外,与这个唯一的妹妹只有书信往来,自然不甚清楚她的喜好,去年得了一匹料子,便按着京中闺秀的喜好做了一件衣裙,那套衣裙样式新颖,极为好看,只是布料却偏偏染成了桃粉色,让一向喜爱青蓝色的楚溶月哭笑不得,但心疼大哥千里送衣的心思,好好的收了起来。
“小姐明日可是要穿这套去?”翠螺看着也觉得大少爷送的比夫人要好看的多。
“恩,我记得还有一套珍珠镶宝的首饰,正好配这个。”楚溶月虽不太爱打扮,可眼光却是一等一的好,也不知是遗传了谁。
“是,那夫人送来的那套?”虽说不穿也无妨,可总归是辜负了,落到老爷耳朵里又是一桩事。
“收起来吧,左右不过说我两句。”
本想着和继母和平相处,可偏偏要针对自己,楚溶月实在好奇自己哪里惹了她的眼,一贯做小伏低竟还是不行吗?
果不其然,第二天当楚溶月出现时,大夫人的脸色明显暗了下来。
“怎么换了?可是不喜欢?”
“母亲说得哪里话,母亲下了那么大的心思,女儿自然是喜欢的,只是那衣裳实在贵重,女儿舍不得罢了。”
“做好的便该穿上,否则白白也是浪费,横竖时间还早,去换上吧。”
看着大夫人转身坐下,楚溶月知道自己不换上是不能出这个门了,只是今日没穿,摆明了就是知道了衣裳是有问题的,大夫人却还是硬逼着自己,难不成真当自己是傻的吗?
“母亲说的是,衣裳做了便该穿,哥哥这件衣裳送回来许久女儿都未来得及上身,昨日看到母亲送来的衣裳,偶然想起,觉得自己实在辜负了哥哥的心意,所以便特意换上,母亲看着可还好?”
伶牙俐齿,大夫人心中冷笑,却也知道不能再硬来,横竖国公府自己也熟得很,没了这件衣裳却还有别的法子不是。
“月儿很是懂事,既如此,就走吧。”
听了这话,楚溶月才松了口气,几位小姐由着丫鬟给自己戴上面纱,由长至幼依次从二门出去。
定国公府的赏花宴,又有嫡女安馨郡主做东,多少名门闺秀汇集,如楚溶月这样子三品官员家的女儿,在诸位公侯之家实在不显,不过楚大人一向得力,楚家长子又是驻守边疆的将军,不知哪天就飞黄腾达了,所以,即使忙的要死,定国公府还是专门安排了婆子来接待楚家的女眷。
“夫人这边请。”
领头的婆子笑着带着路,进了国公府的花园,只见里面姹紫嫣红,最奇的还是那一池的莲花,皆是名贵的紫睡莲,比平常的不知美了多少倍。倒惹得楚溶月多看了几眼。
“若喜欢,便领着你几个妹妹四处看看去。”大夫人开口道。
“还未拜见国公夫人,女儿怎么离去。”
楚溶月心想还未见主人就要打发了自己,还不知打算做什么呢。
“国公夫人多年不见外人,你们也不必跟着我走一遭。”
大夫人说得倒也不假,国公夫人虽年纪不大,却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修身养性,若非是自家亲戚,轻易不见外人,所以今日虽是赏花宴,来的众位小姐没一个是拜见了国公夫人的。
“楚夫人说得是,只是今日咱们夫人可是特意交代了奴婢带着大小姐去见她,所以还要劳烦夫人带着大小姐走一趟。”
大夫人的表情僵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回事,不过转念一想,若是让茹儿也见一下国公夫人,能得了她的青睐,岂非是一桩美事。
“既如此,便让几个小的一道去吧,也好给夫人请个安。”
大夫人的算盘打得精,只是却不会如意,那婆子笑了笑,恭敬道回道:“夫人有所不知,咱们夫人只点了大小姐一人的名字,咱们也不敢多带了人去扰了夫人的清净,不过郡主正带着各家小姐在东院赏花呢,几位小姐若是有兴致,奴婢可让人带着小姐们过去。”
听到这话,大夫人暗自咬了咬牙,不过很快笑道:“既如此,那便带路吧。”
虽见不了国公夫人,能讨好郡主也是好的,京中谁不知这位郡主乃是一等一的贵女,不仅出身高贵,相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更重要的是,是当今圣上钦点的太子妃,京中谁不想讨好。
一拨人很快分成了两路,楚溶月跟着大夫人慢慢走着,心下却是好奇,从未听过自家和国公夫人有什么来往,怎么好好的会突然想要见自己呢?
“楚夫人请在这边稍坐,奴婢带大小姐进去即可。”
大夫人没想到自己连门都进不去,生生让人挡在了大堂里,气得差点没撕破了手里的帕子。却也无可奈何,国公府,绝不是她可以放肆的地方。
楚溶月跟着人进了内室,婆子为她打了帘就静悄悄的退下了,楚溶月慢慢打量着,这间屋子看起来不像哪个夫人住的地方,太过素净的装扮倒像个佛堂,悠悠的檀香在鼻尖萦绕,楚溶月看着那个静坐于佛像前的人,三千青丝绾成一个髻,只用了一根素玉簪子斜斜卡主,一身素色衣衫拖在地砖上,冷冷清清的,仿佛没有生气一般的人,却让楚溶月生出了一种亲近感,不入红尘,不生凡心,点一盏灯燃于佛前,素纱青衣为伴,纵粗茶淡饭,亦有一点甘甜于心间。
“来了。”一道带着沧桑的声音响起,仿佛惊了这宁静,那烛光竟跳了两下。
“见过夫人。”
“人人都道我这里森严,不肯多呆,你倒是是个沉得住气的。”国公夫人转了身,露出一张依旧美艳的面容来,只是那双眼睛,沉稳得如一潭死水,没半点波澜。
“小女不才,倒是觉得夫人这里极为雅致。”
听了楚溶月这话,国公夫人脸上便有些不好看了。
“雅致?正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哪里会有这般心境。”
楚溶月哑然,比起同龄的人,她确实太过稳重了,只是这国公夫人的态度却有些耐人寻味了。
“小女若是哪里说得不对,还请夫人见谅。”
“罢了。”国公夫人缓和了语气,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她,竟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语气中带了几分关切:“我不是责怪你,你只告诉我,这些年,可有受委屈?”
这种亲近的语气让楚溶月更是好奇,素未谋面,这位国公夫人怎么会对自己这么关切呢?
“托夫人的福,一切都好。”
不管怎么说,一切按规矩来总是没错的。
国公夫人听完,有些沮丧的松开了手,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嘲:“也难怪你不肯说实话,我又在奢望什么呢?”
楚溶月是真的懵了,站着原地,没说话,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国公夫人重新坐回了佛前,背对着楚溶月道:“你不亲近我是该的,只是有一点,日后若受了委屈,托人给我传个话,我必回为你主持公道。”
主持什么公道?难道真受了委屈,国公夫人还能为了自己打上门去吗?楚溶月一肚子的疑问,却还是乖巧的行了礼离开了。只留下一个静默的背影低低的在佛前诵经。
“夫人也别太过自责,当年夫人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多事之秋,哪里还能顾得上呢。”一位老嬷嬷端了茶过来,劝解道。
“话虽如此,可这么多年我竟没上门瞧过那孩子,你听听今日她说出的话,处处小心,哪里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这番心境,不经历一番苦难,哪里锻炼的出来。我只恨楚清远猪油蒙了心,白白害了云姐姐一生不说,还错待了她的一双儿女。”国公夫人睁开了眼,眼中头一次有了恨意。
“夫人若为着楚小姐,不如出了佛堂,也好维护一下楚小姐,不让她日子难过。”赵嬷嬷忙劝道。若能因为这个缘故让夫人重出佛堂,她定要好好感谢楚小姐。
听到这话,国公夫人垂了眼,不再说话,手中佛珠却转的飞快。
第二章 朋友
楚溶月刚刚到花园,只看见一群衣着鲜艳的女子围在一起,再细看时,正好看见自家二妹和三妹围着一个女子,脸上讨好之意甚是明显,周围几个小姐都在捂嘴偷笑,而中间那个女子脸上也隐隐有了些许不耐烦。
楚溶月思忖了一下,便猜到那名女子应该就是今天赏花宴的主人,未来的太子妃,安馨郡主了。
“小女见过郡主殿下。”
楚溶月走了过去,盈盈一施礼,不动声色的将两位妹妹隔绝到了自己身后。虽然平日里不耐烦与她们争什么,可楚溶月实在不愿意让她们连累了自己的名声。
“你是?”安馨郡主轻轻皱起了眉头,眼神不住的上下打量着她。
“郡主不知,这便是楚大人的嫡长女了,只是一贯体弱,不常出门呢。”
明明是替楚溶月解释的话,却用这样打趣的语气说出来,生生多了几分嘲讽,尤其是在楚溶月完全不认识她的情况下。
周围的小姐或是偷笑或是看热闹,竟没有一个为她解围的。其实倒是也不怨她们,在楚溶月自己的意愿和大夫人有意安排下,她甚少出门,京中名媛圈子压根都没认识她的。
“是你。”倒是安馨郡主缓和了脸色,开口替她说起了好话:“楚妹妹身子不便还来了这里,倒是让本郡主有些愧疚了,可巧前些日子得了些上好的金丝燕窝,一会挑一些给妹妹带回去。”
什么情况?周围的小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为何郡主会对一个三品之家的嫡女生出了这许多好感,话还没说上两句呢,礼都送上了。难不成这楚大小姐有什么过人之处。
可不管怎么说,来就先得了郡主青睐,说明她们都是要好好待着的。元阁老的孙女先站了出来,表示自己家的人参可送一些给楚小姐,大学士家的女儿也不甘示弱,送出了自家一株雪莲,众位小姐忙围了上去,这个说有方子,那个说可介绍大夫。明明不是病人的楚溶月听着这样那样的名贵药材流水似得进了自己兜里,竟生出一种自己重病缠身,命不久矣的感觉。眨巴了两下眼睛,到底愣住了。
“好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倒吓到了楚妹妹。”安馨郡主比楚溶月大了几岁,下面又没有亲妹妹,看着楚溶月的样子,竟生出了几分保护之意。
“吓到倒不打紧,只是好好的别让楚妹妹以为咱们都是医药家的出身呢,不然哪里来的那么多药材,我听着都要乱了眼呢。”元阁老的孙女笑着打趣道。
“姐姐们本是好意,只是我却拿不出什么好的东西回赠,只家兄前些日子托人带了许多稀奇的小玩意,虽不值钱,却好玩的很,姐姐们若不嫌弃,过几日我差人送到府上去。”
楚溶月不好白拿东西,又推辞不得,只得收下,可一一回礼又太费心思,所幸前些日子有好些从边关来的小玩意,胜在稀奇二字,也可当做回礼了。
“这感情好,咱们没出个远门,倒借着楚妹妹的东西开开眼界了。”
说完,周围的小姐们都捂着嘴偷笑起来,宾主尽欢,好不热闹。只可怜了圈外的二小姐和三小姐,楚雪丽还好,平日里看惯了人情冷暖,也见多了嫡姐和嫡母给的脸色,此时更多的不过是嫉妒二字,嫉妒长姐没说两句话就迅速融入了上层小姐们的圈子,而自己却因着庶女的身份,永远被排除在外。
而楚香茹除了嫉妒,更多的是怒火,恼怒安馨郡主不给面子,更恼恨楚溶月抢了自己原本嫡女的风头!若不是她,自己何至于处处被压一头,看着楚溶月艳丽的模样,只恨不得一钗子下去花了她的脸,泄一泄心头之恨。
宴会不过一半,安馨郡主便彻底喜欢上了这个话不多却着实有趣的楚大小姐,拉着她并着元若依一道去了亭子里叙话。
“阿言之前还说你性子怪异,如今看来可是打了脸了。”
安馨郡主取笑道,她和元若依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两人关系极为亲密,是以没人时都以小字相称。
“倒是我人云亦云了,在这里给楚妹妹赔个不是。”元若依也不恼,笑嘻嘻的问道:“楚妹妹也不用拘着礼,只管把我们当姐姐就是,妹妹在家可有什么小名?”
楚溶月看着面前这两个真诚的女子,也不好藏着掖着,老老实实贡献了自己的小字出来。
“娘亲在时,常唤我喏儿。”
“喏儿?”安馨郡主托着下巴,不知想到了什么:“听起来软软的,倒让我想起了那年的糯米糕。”
“你个吃货。”元若依点了点她的额头“好好一个名字你也能想到吃上面去。倒不怕传出去笑话。”
“这里只我们三个,喏儿又是个老实的,若传了出去,我必第一个找你。”
安馨郡主很是自然的喊起了她的小名,倒让许久未听过这两个字的楚溶月有些不自在,心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这两个,着实自来熟啊。
元若依偷看了一眼,心中叹了口气,好好的嫡女却因为生母早逝白白受了这么多委屈,这些年被困在家中,还传了许多不好的流言出来,想必在家中过的也不怎么好。元若依注意到了,安馨郡主自然也注意到了。于是两人一眼,笑着转了话题。
“原是过几日约了五公主去踏青,今日凑巧认识了你,我便想着,多个人更热闹,不如到时和我们一起可好?”
五公主啊,楚溶月想了想,皇室中人还是别沾染的好,规矩太多,忌讳也太多,何况约好的事情平白多了一个人,五公主是否会又芥蒂之心?
“可不许不答应,不然我们可要恼了。”元若依抢着说道。
“你呀,好好说话不成?”安馨郡主白了元若依一眼,又冲楚溶月笑着解释道:“你且放心,五公主是最和善不过的,性子也真诚,多了个人,还是像你这般好看的,她只是高兴才是。”
听这番形容,不像个公主,倒像个登徒子了?楚溶月生出了几分好奇,又兼之两人态度坚定,便也答应了下来。
“既然如此,到时就打扰两位姐姐了。”
这才对啊,元若依弯了弯眼睛,正是活泼的年纪,做那么老气横秋的样子,看着实在让人不舒服。
安馨郡主见她答应,露出了几分满意来,又细细为她说道:“你不要觉得烦恼,跟人打交道,哪有不累的呢,你一心想躲清静,原是好的,只是你一日日的大了,若总一味躲着,由着别人做主,日后才有的你吃苦呢。”
安馨郡主话里有话,在座都不是傻子,自然的都听懂了,不过都是姑娘家,点到即可。
楚溶月一愣,原倒是没想到这一点,或者说,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穿上大红嫁衣风光而嫁。
京中女子,自幼长于富贵温柔之地,听多了话本子传奇,也偷眼瞧过几次俊俏少年郎,久而久之,便把自己当做了话本子的女主角,都期望有一段美好的爱情。是以京中又有哪一位闺阁女子没有一位自己悄悄思慕的君子,春闺梦回,无数次假意相见,那一点点小女儿的心思成了陪伴自己寂寞闺中的最大的藉慰。只是,在楚溶月的梦里,回回只有青山绿水,茅草小屋。那些宁静,美好的景物安抚了她的心,也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忘记了自己已然十四了,早该到了议亲的年龄了。
楚溶月长呼了一口气,好吧,便听君一回吧,不求高门富贵,只求安稳一生,但愿,天随人愿!
见她开窍,两人对视一眼,莞尔一笑,虽是个迟钝的丫头,只是肯听肯劝,也不枉她们费了这么多口舌。
第三章 初遇
楚溶月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决定了要去做一件事,就不会再往后退了,是以早早告诉了大夫人自己要出门的消息,能和郡主公主亲密接触的机会,谁不羡慕,是以消息一传开,三小姐先坐不住了,跑去楚香茹的院子好好撺捣了一番,惹得楚香茹嫉妒万分,气冲冲的去了大夫人的院子。
“母亲!母亲!”
大呼小叫的声音让本就烦躁的大夫人更是头痛。
“成日里大呼小叫,还有没有个大家小姐的模样!在这样仔细叫你父亲罚你。”
“母亲偏心!”楚香茹才不管这些,满脑子都是楚溶月抢了自己的风头。
“说好让女儿在赏花宴出人头地,好好的却让那个贱人抢了我的风头,如今又要让她和公主郡主的一块玩,我不管,母亲去告诉她,让她带我一道去!”
“闭嘴!”大夫人心惊胆战的看了一圈,索性都是自己的人,然后将楚香茹一把拽了过来,恨铁不成钢道:“她是你长姐,便是再不喜欢,也要称一声姐姐,开口贱人闭口贱人的,这都是谁教的。若让我知道,非狠狠打一顿不可。”
楚香茹撇了撇嘴,心说不是您平日里教的吗,那些姨娘小妾的您不都是这么称呼吗。不过楚香茹也不傻,知道不能顶撞母亲,便乖乖认了错。
“是女儿不对,母亲别生气,只是女儿实在气不过,同样是爹爹的女儿,都是楚家的嫡女,为何好事都让她占了去。母亲帮帮我,也叫我一道出门好不好。”
“你当母亲没想过?”大夫人笑道:“你只管安心回去等着,到时母亲自有法子叫你出去。”
“当真!还是母亲最好了。”楚香茹立马笑开了花,高高兴兴的回去了。
是夜,楚清远留宿正房,大夫人贴心的伺候茶水,看着自家老爷脸上露出了笑意。忙趁热打铁。
“这两日天气清爽,正是出门踏青的时候,妾身心疼几个姑娘,想着过几日领着她们出门踏青,只是这些日子事多了些,一直抽不出空来,可巧定国公府的郡主要出门,给咱们大小姐下了帖子,妾身想着,大小姐沉稳,待姊妹们也亲近,不如让带着茹儿一块去,姐妹一块也好有个照应。”
大夫人软声细语的说完,又适时给楚清远递了一块手帕上去擦手,伺候的他心满意足,加上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就开口应了。
“夫人说的有理,只是只带茹儿一个吗?”他可是有四个女儿的。
大夫人何其乖觉,立马接道:“老爷说什么,既然要出门,自然是要一起的,咱们齐齐整整四朵金花一道出门,满京城的指不定多羡慕呢。”
几句话哄得楚清远眉开眼笑的,不怪大夫人能以五品官之女的身份坐稳了楚夫人的宝座,除了自己有本事之外,一张嘴尤其会说话,到哪都能哄得人开开心心的。
这边事定了下来,楚溶月却还是毫不知情,此刻她正忙着找东西呢,收了那么多礼,虽然一一回过了,可安馨郡主和元若依的却要另加一份,她们对自己好,又带着自己四处交友,这份情,不能不念着。
让翠螺取出来的匣子里满是金银首饰,亮闪闪的惹人眼,楚溶月却是看也不看,翻到一边,找出最下面的一个盒子来,打开锦盒盖子,里面躺着一对并蒂莲花簪子,虽造型简单,可奇在是用冰玉造成的,自带着一股凉意,戴在头上,凉凉的能透过发丝,夏日里戴着别提多舒服了。
“小姐一向舍不得戴,如今却要送人,倒不觉得可惜。”碧潭眼巴巴的看着,仿佛要送出去的是自己的心头肉。
“再稀奇不过一件首饰,哪里比得过人重要。”楚溶月倒是不在乎,另让人找了盒子出来,单独装好,打算见面的时候送出去。
“小姐,不好了。”翠螺急急跑了回来。连额角的汗都来不及擦,可见是有多着急。
“怎么了?”
“奴婢刚刚去取东西,正好遇到了正院的采儿,采儿告诉奴婢,大夫人想着让小姐后日带着几位妹妹一道出门踏青,现下老爷已经答应了。”
听到这消息,楚溶月倒是不惊奇,有往上爬的机会大夫人怎么会不珍惜,怎么会不上赶着送二妹妹上去,至于其余两个,怕是捎带的,到时寻个理由或是伤寒或是有事,大小找个理由推了,想必也没人敢说什么。楚溶月笑着收起了盒子,若是平日里还成,偏此次还有个公主在,自己二妹又是个没什么脑子的,若是一不小心得罪了公主,受罚也就罢了,别连累了自己和大哥。
“小姐,小姐,小姐得赶紧想个法子啊。”翠螺见小姐还是笑,不由得着急。
“又不是什么大事,虽说报了母亲要出门,可又没报是什么时辰,到时塞给小厮几两银子,提前一会也就是了,难不成她们还能来追我来。”左右不过回家挨两句骂,多抄几本佛经也就是了。
翠螺和碧潭对视一眼,依二小姐的性子,指不定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可现下来看,这却是最好的法子了。
虽说这府里是大夫人当家,楚溶月平日里又不怎么得老爷看重,可再怎么也是府中嫡长女,又有一个当官的亲大哥,府中众人也不敢太过薄待,所以二门的小厮收了钱便去让人套马车,又亲自送着出了门,待到大夫人得到消息气得摔桌子的时候,楚溶月已差不多到了。
到了约定的地方,楚溶月戴着面纱缓步踏下马车,轻抬头,入目所见皆是青色,河边垂柳,水中倒影,无一不可入画。果然是个极美的地方。不知是谁在河边建的宅院倒让五公主借了来。到了门口递上帖子,立马有人领着楚溶月进去。
进了宅子的楚溶月才知道什么是别有洞天,那宅子外面看着不显眼,里面却是处处透着精致,材料没什么名贵的,倒是那刻工画工极为文雅,又搭配的恰到好处,让人赏心悦目,楚溶月看着看着就有不想出去的冲动了。
“可算是来了,若再不来,阿言便要亲自上门找你去了。”安馨郡主竟亲自迎了出来。
“穆姐姐。”楚溶月迎了上去,刚刚打算揭掉面纱,就被安馨郡主一把拦住了。
“且别着急。”安馨郡主压低了声音:“先戴着,里面有外男在。”
外男?能出现在这里的外男不是皇子也必是宗亲,楚溶月麻利的将头上的簪子取了下去,甚至要探手去擦唇上的胭脂,皇室中人,女子也就算了,男子,呵呵,还是离远点吧。
安馨郡主哭笑不得,知道这丫头是个喜静的,可现在看来,里面的倒像是有猛兽在了,也至于避讳成这个样子。不过这样也好,不贪高位,自能安享一生。
楚溶月跟着进来的时候,偷偷打量了一下,给五公主行了礼后便退后几步,不动声色的躲在了元若依身后,元若依像是明白她的意思,笑着说了几句话,把她隔绝了开来。
“人都到齐了,皇兄还不走吗?”五公主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笑道。
皇兄?能出现在此,又和五公主如此亲近的,大约也只有五公主的亲哥哥,刚被封了慎王的魏予安了,思及这,楚溶月忙念了几句清心咒,直呼皇子名讳,当真不妥。
魏予安正坐着喝茶,闻言放了茶杯,眼神瞟了一眼元若依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极轻的笑来,什么也没说,走了。
Ficorp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