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orpio
第一章：生而为人
暮春三月，烟雨时节，怡州的雨雨淅淅沥沥的下了大半个月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景王府内的仆人们正忙碌着，下着小雨，却也不耽误他们做事，尽职尽责的打扫着，嘴角唇边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湖心小亭边，远远望去，一男子负手而立，身穿白色素袍却也遮挡不了铺面而来的贵气。
翠绿色的枝叶遮挡住那人姣好的面容，雨水拍打在地上升腾起雾气，遮挡住那双踩着素靴的脚，好似仙人踏着云雾。
雨水击打在莲心湖上惊起一湖春水，林皓看着湖水怔神，桃花眼微眯着，一对柳叶弯眉微微蹙着，紧抿的唇在彰显着他的心情并不好。
他静静的站在湖边上，连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也不在乎，现在尚早，荷花未开，雨愈发的大了。
琉璃瓦上传出有节奏的声响，明明遮雨之地就在眼前，可林皓不知为何，就站在空地上淋着雨。
雨水轻轻的，打在他的脸上也不觉疼痛，而心底，却是不可抑制的冰冷。
半晌，只见那薄唇动了下，不知说了些什么，雨水拍打水面的声音愈发的大了，那双秀眉此刻皱的更紧了，欣长的身影转身进了长廊，回到了屋子里面。
欣长的身影将打湿的衣物换下，擦干净头上的水渍，湿滑黏腻的感觉消失，转而被干燥温暖的空气渐渐包围，然后便看他坐在书桌前熟稔的铺纸，研磨，沾墨，落笔。
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番美感。
“羽翎，去把这封信送到父皇手中。”林皓将写好的纸张装进信封里面，头也不抬的说道。
“是。”
从暗处出来一个身影，走到林皓面前，微微躬身拿过信封，低声应了句，转身又消失不见了。
他讨厌刚刚那种感觉，黏腻湿滑冰冷就好像被一条毒蛇缠着。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太阳没有了遮挡，金色的阳光铺满了大地，一扫连日阴雨天气所带来的阴郁。
一束七彩霞光从莲心湖直抵云霄，直达天际，直叫人有种想要踏到上面的念头。林皓心尖一颤。
这个时候他的脸上才有了一丝笑意，金色的阳光投进屋内，照在泛着笑意的脸上，把本就俊郎的少年郎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如梦如幻。
白皙纤细的手臂因为拉伸而露出了一小截，随后又快速的隐进了月白色衣衫中。
林皓伸了个懒腰，觉着无趣，推开门出了书房，雪白的布靴穿过府内的小径，小径两边嫩绿色的小草上挂着晶莹的雨水。
间或有一两颗草叶经不起雨水的重量，轻轻的将一滴雨水放到地上，随后抬起头来。
一双好看的眼睛四处打量着，街道四周渐渐繁华。
景王府大门又悄悄的打开了，出来了一群农民模样的人，手里还挎着篮子。
这样的人每天都会进出景王府大门，所以百姓们也没有过多注意，那些人也都很快的消散在人群中。
长宁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很多，它和永安街是怡州城的交通枢纽，百姓们也都一扫阴雨天气的烦闷，整条街上热闹非凡。
看到这幅景象的林皓自然高兴，他不由得往人多的地方挤，暗卫们被来来往往的百姓阻挡视线，百般神通也是伸展不开的，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主子行踪不定，暗卫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主子从一个人堆走向了另外一个人堆，虽连连叫苦，却也不得不在人群里面挤来挤去。
“来来来，大伙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也行呐！”
“油炸糕嘞～又香又脆的……”
整个长宁街上都是欢快的叫嚷声，轻松惬意的一个午后。
夏文泽安静的抱着剑坐在湿漉漉的屋顶上，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笑意盈盈的面庞，眼底却是止不住的笑意，金灿灿的阳光映在瘦削的脸上，眼角眉梢都被渲染上了柔情。
暗卫们早就注意到了，时不时的就瞟上一眼，但是也仅限于此，毕竟那个人也只是盯着王爷看，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夏文泽自是知道那帮暗卫时不时的将视线瞟向这边，习武之人身上总有一股杀伐之气，行走江湖的人对这些总归是敏感的。
只不过他我行我素惯了，对于那些目光自然也没有过多的理睬。
目光所及之处，有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在人群中灵活的穿梭着，那只小短手伸向了毫无防备的公子哥，而那几个暗卫居然没看到？
夏文泽叹气，利落的翻身下了房檐，走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走到小家伙奔向的那条路上站定。
暗卫们见那个不怀好意的人离去了，倒是松了口气。
小巷地面上的青石瓦高低不平，湿漉漉的石面上有很多小水洼。
巷子口有一个小孩东张西望的看着，脑袋时不时的回头向后看去，慌慌张张的连脚踩在水洼里面也顾及不上了。
水洼映着小孩子稚嫩却沾满脏污的脸庞，随后碎成一片，溅落满地。
小短腿跑的很快，没注意到前面站在的高大人影，直愣愣的就撞了上去。
“唔，谁啊？”小家伙揉着脑袋，这才看到眼前的人，待他看清是谁之后，调头就准备跑。
小家伙那小短腿两步跑不过夏文泽一步，自然是跑不过的。
只见夏文泽几步赶上小家伙，伸手一拎，小家伙就像小鸡仔一样被拎起来了。
小家伙自知逃跑无望，嘟着嘴，夏文泽一瞪他，小家伙倒也不怕，只是怏怏的从胸前拿出一个钱袋来。
钱袋是高贵细腻的织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枝梅花，小巧精致。
夏文泽拿过那个钱袋，然后将小家伙放到了地上。
狭长的丹凤眸淡淡的扫了一眼钱袋，然后目光直直的看着那个小孩子，小家伙低着头，时不时的抬头偷偷看一眼面前这个对于他来说高大伟岸的身影。
“为什么？”夏文泽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没有一丝起伏的说着。
“李大娘被二壮打伤了腿，我想弄些钱给她看病。”小家伙如实说道。
他前两天偷了这个大哥哥的钱，却是被发现了，本以为会遭到一顿毒打，不过这个大哥哥在知道了他的事情之后给了他钱，让他不要再偷别人东西了，以前那些人抓到他一顿毒打是逃不掉的，所以小家伙对这个大哥哥心里一丝仰慕之情，现在也没有隐瞒，和盘托出。
夏文泽听到这个，他知道那个李大娘就是经常照顾眼前这个小家伙的人，可是这个二壮是谁？
“生而为人，当做君子……”夏文泽有些头痛，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告知小家伙这么做是不对的。
“算了……你把钱还给刚刚哪位公子，给他道歉，不许耍花招。”
“可是，李二娘……”
“等下你回来再说。”
“哦。”小家伙也是个聪明的，‘生而为人，当做君子’这句话他似懂非懂，但是后面那句他却听懂了，自知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小家伙乖巧的点了点头，转身向巷子口走去。
夏文泽不紧不慢的跟在小家伙的身后，漫不经心的走出巷子，然后悠闲的走到临近的一家兵器店门口。
“老板，这个怎么卖？”他随手拿起了一把兵器，漫不经心的问道。
“这个啊……”
小家伙东张西望的四处找刚刚那个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却又生的俊郎非凡的男子，很快圆溜溜的大眼睛就发现了目标。
“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一帮赌徒们围在桌子的旁边都满眼激动的看向桌子中间的骰盅，一个个眼睛都充了血，模样渗人，小家伙灵活的闪挤着，快速的向人群中一位翩翩而立的俊俏公子身边挤去。
不多时小家伙就挤到了他的身边，人群喧闹着，小家伙拽了拽那抹白色的衣角大声说:“哥哥，你可不可以跟我来一下？”
林皓感觉到衣服下摆动了动回头看，却没看到人，又感觉被拉扯了一下，这才低头向下看去，发现有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抬头看着他，在跟他说些什么，可是身边太嘈杂了，听不真切。
他拉起小孩有些脏兮兮的小手，努力的挤到外边，远离了刚刚那个地方，到了一个巷子口，周围安静了许多。
他半蹲在地上，和那个有些脏兮兮的小孩子平视。
“有什么事情吗？”
小家伙低着头，听着上边传来的低沉带着探寻的声音，被松开的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抬头不好意思的看了看眼前的男子。
眼前的人俊郎中却带着几分妖孽，一笑更是勾魂，不过小孩子哪里懂？只是觉得这个大哥哥长得好漂亮，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儿。
小家伙窘迫不安，到最后还是怯懦的张口了。
“大哥哥……对不起，我不应该拿走你的钱袋。”小家伙说完之后就紧紧咬着嘴唇，从胸前的衣襟里面掏出个钱袋来。
林皓看看那精致的绣着梅花的钱袋，再看看那低头的小家伙，漂亮的柳叶眉微微皱起……
第二章:当做君子
姣好的面容被一缕青丝遮挡，使得他的表情在远处的夏文泽看来有些不真切。
“你到底买不买啊！真是的……”店铺老板见他没怎么听自己说话，有些恼怒。
“买，当然买啊。不过老板，这把刀可不值你说的那个价钱啊，你看，这刃还没开呢……”夏文泽收回视线，和老板理论起来。
“谁让你来的。”林皓低沉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小家伙愣了一下，然后不假思索的指向一个地方。
（将近酒，卖队友……）
小家伙毫不犹豫的就将夏文泽卖了，其实他也不想的，但是等小家伙回过神来手指已经指出去了。
“喏——就是那个。”小孩子特有的声音青涩稚嫩，但是很响亮。
盈盈的桃花眼顺着小家伙的手指看去，正对上夏文泽那双饱含笑意的眼。
正午的阳光散落在兵器店门口，夏文泽心不在焉的摆弄着手中的小兵器，目光时不时的看向林皓，没想到就撞了个正着。
虽然夏文泽心中还是有点虚的，但是只要一看到那双眼睛，他的心就安定了下来。
就好似春日午后的湖面，无波无澜，倒映着蓝天白云绿树红花，幸福安宁。
俊郎的少年看向他的眼睛里泛着光，嘴角浅淡的笑容叫林皓心尖微颤，身体里的血液蠢蠢欲动起来。
“算了，不买了不买了。”夏文泽扔下手中的兵器，留下老板一个人在那里碎碎念。
“来，跟大哥哥走。”他牵着小家伙的手穿过人群，向夏文泽所在的地方走去。
“你好，敝人林皓，不知大侠如何称呼？”低沉悦耳的声音从眼前一身素锦的男子身上传来。
“在下夏文泽，不知林公子何事？”夏文泽双手抱剑，挑眉浅笑。
“这个小家伙是你让来的吧。”林浩说道。
“嗯哼！是啊，这小家伙真不让人省心，前两天偷了在下的钱袋，被在下逮了个正着，今天看到他在偷你的钱袋，就让他还给你。”夏文泽干净利落的承认了，拉过小家伙，揉了揉他的脑袋，如实说道。
林皓蹲了下去，将小家伙脏兮兮的小手拉到手里。
“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小家伙眨了眨大眼睛，很认真的思考了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吃百家饭长大的，也没人会叫我的名字。”
说的倒是蛮不在乎，但是林皓却看到了孤独与自卑，桃花眼眸深处溢满了怜惜，轻叹了口气。
“那可不可以告诉哥哥，你为什么要拿我的钱袋？“他声音轻轻地，似乎在安抚这个小家伙。
“很照顾他的一个大娘被人打的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小家伙也没钱请郎中，只好出来偷，孩子小，不懂这些也正常，这孩子在下感觉还蛮聪慧的，好好教导以后他也不会再那样做了。“
夏文泽接过话头，他自是知道眼前这位是谁，也看到了林皓眼睛里的怜惜。
“这孩子可怜，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了，要不以后……“林皓没有说完，没说完的话二人也都是知道的。
夏文泽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不会再这样下去了，林皓有了他的打算。
“这样吧，小家伙你先带我去你生病的大娘那里去看看，夏兄可否一同前往？”林皓仰头看向他，桃花眼眸熠熠生辉。
夏文泽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晃花了林皓的眼，亦笑进了他的心。
“带路吧。”他对着小家伙说，淡淡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察觉的宠溺。
“嗯！”小家伙用力点了点头，这两个哥哥没准能救李大娘。
跟着小家伙七拐八拐的拐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院子已经破败不堪，房檐上的青瓦似乎随时都可能会掉落下来。
四周的篱笆七拧八歪的，大门也只剩一半在那顽强的挂着，小家伙将快掉落的大门推开。
“嘎吱嘎吱——”
大门发出年老气衰的声音，晃晃荡荡的似乎要掉下来。
二人跟着小家伙进了屋子里面，屋子里面有一张倒在地上的桌子，柜门半开着，粗布衣裳散落一地，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妇人坐在地上，半倚着床头，头低垂着，上面满是鲜血。
“我想把李大娘放到让她躺的舒服些，可是怎么弄也弄不动，唤她她也没有反应，应该是累了睡着了吧。”小家伙看着神色各异的两人，稚嫩的声音有些怯懦。
夏文泽看了看靠着床上的老者，他看出来老妪已经死了，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怕这个孩子会接受不了。
林皓没看过死人，自是不知道靠在那里的人是重伤还是已经咽气，无措的看向夏文泽，夏文泽抬眸，眼中的复杂被林皓看的真真切切。
夏文泽沉重的叹息一声，蹲下身子，把双手轻轻的附在小家伙的肩膀上。
第三章：死亡
床上的老者面如死灰，没有半点血色，已是咽气多时。
夏文泽咬了咬牙，终归是想不出任何借口可以掩盖老者已经逝去。
告诉他真相，或许会好很多，早晚有一天，会面对的事情，早一天总比晚一天好。
“小家伙，你知道人是会死的吗？”温润的声音如同雨水击打在湖面，似是在低低地叹息。
夏文泽半蹲在地上，与小孩平视。
小孩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的天真无邪，却说出最沉重的东西来。
“我知道，他们都说我的父母死了。”
夏文泽没想到，小家伙并没有太多的反应，他早就知道不是吗？只是没有死亡这个概念，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面，死亡，只不过是一个词汇罢了，他……并没有体会过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在死亡面前，任何东西都只能束手就擒，人也一样。
夏文泽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切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知道，那种痛苦，但是那又能怎样？面对死亡，他，同样的惊慌失措？那时的慌乱与恐惧，发自内心的嘶吼，都是做不得假的。
“那你知道吗？李大娘已经死了。”夏文泽脸色难看，尽量用最平淡的口气告诉这个小家伙残酷的现实，至少对于小家伙现在来说是的。
“李大娘离开我了吗？”小家伙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般反应过来，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却硬是倔强的不肯让它落下。
或许小家伙早就知道了吧，只是不愿意去承认，而现在的他却将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刨开，赤裸裸的摆在了他的面前，或许有些残忍。
夏文泽轻叹一口气，把小家伙轻轻拉过来拥入怀中，温润的声音从胸腔传出，却异常的沉闷。
“是的……哭吧……过了今天，记住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也记住，不许再哭了。”
沉闷有力的声音，小家伙听得真真切切的，终于哭出了声音。。
“过了今天，记住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夏文泽轻轻的说着，眼角似乎有什么划过，他闭上了眼睛。
这是娘亲留给自己的话，直到今天，依旧震耳发聩。
林皓看着这一切，确定了床上的那个老人已经死了，也知道这个小家伙从此就要居无定所了，似乎比自己当初被迫学习朝政还要可怜。
现在的他应该做些什么，林皓如是想着，那双镶着淡蓝色丝边的鞋动了起来。
缓步走了过去，林皓却发现夏文泽也满脸的泪痕，痛苦却平静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事情，心不由得一紧，他下意识的就把人揽到了自己怀里。
怀里的人蓦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却带着诧异慌乱，定定的看着拥他入怀的林皓，姿势别扭。
夏文泽轻轻的挣扎躲开了他的怀抱，虽然动作不大，却还是惊动了怀里的小家伙。
小家伙的眼睛水灵灵的，满是疑惑的盯着夏文泽。
林皓转过身去，丝毫不在意刚刚的尴尬，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可是他知道，刚刚他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会不自觉的想要拥住那个无声哭泣的男子？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深究。
“小家伙，你愿意跟着大哥哥吗？”林皓低头看着那个满脸泪痕的小家伙。
“我……愿意，只要有饭吃就好，我会做很多事情的，做饭、劈柴、烧水……还有好多……都是李大娘教我的。”小家伙抽噎着说完这一句话，满眼希望的看着那个比他高了不只一个头的林皓。
“好，那你一会儿跟我走，好吗？我会叫人来将李大娘安葬的。”林皓心疼这个小家伙，原来，还有这么多的人过得很悲惨。
小家伙眨了眨眼睛，下定决心的执拗被林皓看得真真切切：“大哥哥，我可以亲手安葬李大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