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小产的那个孩子
低垂的夜幕笼罩着繁华的京城,淡蓝的几个星光被黑夜吞噬,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方府浮生园里一片风声鹤唳。紧闭的大门、忙乱的婢子、一盆盆不断往外端进端出的热水,无一不昭显着今日方家大院里发生了大事情。
只见一个身穿藏青色棉衣的老婆子从屋内出来,对着外面的众位主子低伏行礼,恭敬道:“老爷,夫人,大少爷,四小姐那里已经好了。”
众人听闻这一句好了,心中仿佛出了一口恶气一般,纷纷迈步丝毫没有避讳的朝着厢房里走去。
尚未踏进门房,就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低低的问着床边边看诊的大夫。
“告诉我,是男孩还是女孩?”被褥下的人全身浸透在疼痛和汗水中,额头上发丝乱作一团贴在侧耳边上,脸色苍白如纸虚弱的睁着眼,嘴唇微动无力地问道。
“四小姐,胎儿才两个月,看不出是男还是女。”床边的稳婆叹息地说道,吩咐着屋子的婆子将血块用棉布包裹起来。那个孩子还没有成型呢,只是一团模糊的血块。
“不要…别扔。”她躺在冰冷的床沿上,低低地开口,想要伸手去碰触,浑身却无一丝的力气。
“小姐…”那老婆子有些左右为难,拿着手里的东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门外涌进来许多人,老婆子连忙把那东西放在身后行了个礼便速速拿出去处理了,免得冲撞了主子们。
她睁着大眼直直地看着婆子手中的那个裹成一团的布,眼中透出一丝的血色来,脸上露出的哀求最终还是没有让老婆子停下脚步。
可那是她的孩子,是她的腹中肉。
“方小姐,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好好养好身体。”稳婆见状宽慰道,她今日本来还在熟睡中便被方府的下人着急忙慌的催促着前来,本以为是府中哪位夫人要生了,临了临了才知道居然是来做这种事情,虽然心中有些不甘愿,可方府出的银子足够她一年的生计了,更何况方府的人她可半点得罪不起,只希望床上这位以后不要记恨她个外然才好。
从方婕被押进房间被绑到床上,到被捏着嘴灌下堕胎药开始,稳婆注意到这个娇弱的小姐全程都是睁着眼睛的,她无法想象这方府的四小姐是怎么做到的,她从最初的挣扎痛哭到最后绝望的看着帷帐顶不吵不闹,直到现在孩子彻底被流掉后,她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整个过程安静的有些吓人。
听到稳婆的话,她挣扎地起身,静静地抱着自己的肚子缩在檀木床上的角落里不说话。
在这个时候,好多的面孔熟悉的,陌生的像牛鬼蛇神一样涌进了这个狭小的屋子里,带着各种显而易见的脸色,讥诮的、幸灾乐祸的、看戏的、冷漠的、盛怒的还有一脸淡漠的。
“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不知廉耻的贱坯子,说,这个孽种是谁的。”方正男恨不得打死床上那个逆女。
“事到如今,你还不说?”
“不说今日以后你就再不要呆在方府。”见她死死倔强着,老爷子气得狠了,嘴下不再留半点情面。一旁的陈华蓉见缝插针的哀嚎,巴不得老爷子怒火更加高涨:“我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孩子,媳妇不肖啊,都是媳妇无能,我…我以后可怎么有脸出去见人哦~”
“阿婕,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那个男人…你怎么这么傻。”
一张张面孔,都是她所谓的亲人的面孔,这群逼着她打掉自己的孩子侩子手,不管不顾的一直追问孩子亲生父亲的冷血动物。
方婕抬起灰白色脸来,无视一屋子鄙夷的目光,微眯着眼低低的问道:“你们把我的孩子扔到哪里去了?”
突然嘈杂的指责声,低俗的辱骂声如潮水退去般消失殆尽,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如同看着怪物一样地看着她。
有人上前来,毫无征兆打了她一巴掌,他打的用力方婕的脸被打歪了过去,无力的垂在床弦上,那人脸色笼罩了一层冰霜,声音冷冽如寒冬里最凉的雪,只见他开口淡漠无情地说道:“方婕,你该清醒了。”
疼,撕心裂肺的疼。
方婕从床沿上撑起来,亵裤上尚未干透的血迹在地上拖了一地。她拖着残破的身心碎步走到众人面前,苦涩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方振宇,目光锁住他的身影,许久惨然一笑,说道:“大哥,如今我方真真的知晓,你果真是方府里最心狠的。”
说完这第二句话,她再也支撑不住砰地一声,昏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成为家族耻辱柱上最鲜亮的方家人,从那天起她被关在了方府的浮生院子中,外面好多下人丫鬟看着不允许她出门,怕她再次丢人现眼的败坏了方府清誉。
时隔十日,已是五月的繁华京城,还是冷得令人直发抖。
方婕猛然收回思绪,掀开马车帘布的手满是冷汗。多少天了,她总是会在恍惚间想起当时的场景,不过如今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总要有人为那个孩子付出代价来。
方婕就那样僵硬地坐在马车内,眼前富丽堂皇的宅邸在她眼中有些瞧不真切,白银抛洒,鲜花铺路,一百零八十抬嫁妆组成了十里红妆。
今日她偶然听到丫鬟们间的话,说是方家大少爷要成亲了,所有人都在主宅子里忙碌着,只有他们倒霉才会被派到这里来,所以她趁着前来看诊的大夫不注意的时候打晕了,换了他的衣服偷溜出了偏院。
透过车帘子,只见十里红妆围着帝都绕了又绕,绕成无数情丝铺天盖地朝着她的心狠狠勒来。道喜恭贺的官员,围观哄抢喜钱的百姓将迎亲道路堵得寸步难行,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这极大的排场都八卦了起来。
“你看这红花轿,鎏金镶了整个花顶,听说是清河坊数十位师傅不眠不休一个月赶制出来的,而且我听说这方家大少爷知道萧府的小姐喜欢刺绣特意为她买下了一个绣房呢,许她自由出入,可真是羡慕死人了要是我能嫁给他那该多好啊”
旁边的人一听这话,顿时鄙夷的回了一句:“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你知道这里面坐着的是谁么?那可是兵部侍郎萧大人家的嫡女千金。别说一个绣房,就是十个那也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听着这二人的对话,一旁众人惊羡道:“哇,这方大少爷对自己女人可真好,要是我家那口子让我这么出去抛头露面可不得打死我。”
“你懂什么,听说方家大少爷和萧家小姐是一见钟情,这绣房也是怕萧小姐以后日子无聊拿来打发时间的,才子佳人真是天作之合。”
“哎呀哎呀,快看快看~新娘出来了。”
他们之间是一见钟情吗?
方婕的手越发颤抖起来,只见新郎轻踢轿门,牵着新娘的手走出来,隔着人群,方振宇的面容瞧不真切,他身边牵着的萧清雅小鸟依人的随着他的步伐莲步轻移,露在外面白皙嫩滑的手美艳动人,一身大红嫁衣缠满了连理枝,十几颗稀有的南海珍珠在红绿相间的刺绣中熠熠生辉。
她听过萧清雅的大名,她是兵部侍郎萧蒙的嫡女,自幼便饱读诗书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一手女工更做得出神入化,曾被当今皇后亲自赞扬过其手艺堪比天上织女,如此声誉想来果真是门当户对。
可她不相信,她的大哥,方振宇,秦方两家的内定的家族继承人,如今居然要成亲了,在她失去孩子最难过的时候,方振宇居然要结婚了,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么。
她双眼通红紧紧地盯着一对新人,从手腕上取出一个翡翠玉镯打发了驾马的车夫。只见她慢慢地解开了马儿的缰绳,从马车里拿出一把袖珍弓弩来,箭上泛着蓝光,是剧毒,见血封喉。
方婕脸色苍白如雪,眼中透出一丝的疯狂来。她的嘴角勾出一丝苍凉的冷笑来,她失去了孩子,大哥却要成亲,不如就这样同归于尽吧,这样她便不会痛苦了,他们都可以解脱。
方婕从偏远里出来便找了极其普通平凡的农家马车,一路驾着马赶到了方府主宅后墙的角落中,离着方家府邸不过是几十米的距离,只见她骑着马哒哒哒,近了,近了,更近了。
方婕抽出匕首狠刺马身。
一群黑衣侍卫从斜里猛然冲出来,她毫无防备,下意识地勒住缰绳把马儿往后狠狠一拉,马儿狂叫一声,四蹄高抬,她因为惯性整个人重重地从空中落在了马背上,胸腔和小腹因为巨大的冲击力,疼的她说不出话来。
她才小产没有多久,这些十日也没有好好调养,浑身都因为疼痛而轻微地颤抖起来。
侍卫队挡住了她的道路制服了发狂的马匹,然后拉着马儿往人群后面褪去,而那头方家下人有条不紊地在门前摆着火盆,方振宇牵着萧清雅的手进了府中大门。
她趴在马背上,低低地笑起来,笑的有些疯狂。方振宇怎么可能没有防着她,只怕她一走出那个小院子便被他的人盯上了。
他不过是在看她的笑话。
有个丫鬟打扮的陌生女人走了过来,恭敬而死板的说道。“四小姐,大少爷说了,今天四小姐哪里都不能去。还有…小姐手里的弓弩最好交给奴婢保管比较安全”
方婕恨恨的看着她,袖中弓弩就这样被扔在了地上。
她从马背上滑落下去想要追上去,方振宇的手下扣住她的双手,将她提起来塞进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中。她双手被缚,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双手抱着双腿脸埋在里侧,脑袋因疼痛而昏昏沉沉,方婕不住地呼吸着,如同被遗弃的幼子一般细细地叫道:“啊,疼~~”
耳边似乎有呢喃低语:“阿婕,阿婕你醒醒~~”
有人在喊她,她困在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亮若隐若现,四周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踏出的脚步声。她感觉有些害怕,慌乱下沿着远方一个明亮方向跑起来,直到冲到那道光亮前猛地越过去。
有无数碎片涌进来,她看见自己了无生气地躺在小院的厢房里,白色袄裙下血水蔓延一地,汩汩地往外流去。
方婕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醒了?”冰冷入股的声音响起来,她下意思的看了看腰下襦裙,干净雪白。床前出现一团灰色的暗影,那个男人逆窗外的光,无法看清面容,只见他俯下身子来看着狼狈的她,温文尔雅的面容下是俯视万物苍生的冰冷眼眸。
第2章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方婕醒来,顿了半秒钟才看清眼前的方振宇,他一身绯色青衫,边角处露出了点点金线攀援交缠成了飞龙在天的模样在衣服间若隐若现,她听说过这匹料子的来历,是当今皇后御赐给萧府小姐成亲的贡品布料,高贵典雅的刺绣是萧清雅拿手好活,只是方婕没有想到他居然会穿上这种衣服来见她。
方振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薄唇闪过一丝的讥笑。
“阿婕,我真的没有想到,你居然也会如戏文里的痴男怨女般做这样愚蠢的事情。”他的声音透出一丝的失望,轻轻把她的袖珍弓弩放到了被子边上,随即淡漠地转身,让身后的天光照亮方婕苍白无血色的面容。
“下次这弓弩可要小心收好,当初送你是拿来防身的,不是教你用来杀人。”他背对着她,冷冷抛出这么一句话。
“这是哪里?”方婕看着陌生的房间,下意识地问道。
“客栈。”方振宇走到上房的窗户前,看着客栈外面车水马龙的喜庆喧嚣之景,嘴唇扯出一个凉薄的笑意,“阿婕,你忘了,今天是我成亲。”
今日方家大少爷要成亲取萧家的嫡女千金,断然是不能被被人发现他的房间里有其他女人的踪影的,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不久前名节荡然无存的方府四小姐。
方婕猛然记起,她今日好不容易从小院里出来是要用毒箭和方振宇萧清雅同归于尽的,想到这里她奋力从床上爬起来,浑身不断地发抖,比黑暗之中的梦境更加惶恐,却在看到他冷漠背影的时候全部化为一声沉默的哀鸣。
她半捂着疼痛不堪的肚子,微微弓着腰,嘴在空气之中飞反复蠕动着始终说不出话来。
良久,方婕从怀里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她倒出药丸哆哆嗦嗦的送入嘴里,满腔的不甘愤懑被强压下来,悲怆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方振宇转过身来,冷笑了一声,说道:“是你想趁成亲之日用我亲手送你的弓弩杀掉我和雅儿吧,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现在竟然可以如此狠辣!”他的语气越发凉薄冰冷,“我如何对你?原本没打算让你来观礼我的亲事,既然今日来了,就一并参加吧!”
方婕浑身战栗,她感觉有些晕,无所适从地寻找着方间内的事物,想要寻找一些来撑住她不要倒下。
为什么会这样?
她戚戚地看见方振宇,眼里心里满是他冷峻的面容,终究没有忍住呜咽道:“大哥……”
大哥,她如今倒还记得他是她的大哥。方振宇心中也不知怎么的生出了一丝的怒气,猛然攫住她的手腕,小踏一步逼近她的身边,整个人贴在她的耳边,吞吐间的热气一点一点全落在了她白皙柔弱的脖颈间,那边暧昧而又迷离。
看到她微微抖动的小耳敦,方振宇低低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喊的对,阿婕记住了,我是你大哥,从今往后都这样喊吧。”
方婕猛然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她奋力挣扎不知是想要挣脱出他的束缚,还是挣脱掉这样的称呼。方振宇的手坚硬如同钢铁捏的她生疼,豆大的泪珠就这样一颗一颗滴落在他的大手上,方婕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丝的狠劲,低头张口咬住了方振宇的虎口,她那般恨,咬的那般用力,眼泪不要钱一样刷刷直流,嘴里满是咸味。
“阿婕,乖,放开……”方振宇语气放轻柔,脸色却比砚墨更为的暗沉,阴冷的脸上不见半丝柔情。
方婕咬得死劲,他拉住她的头用力拖开,然后起身去找药箱,客栈的上房哪里来的药箱,方振宇一言不发地从白色衣衫内衬里撕下一块不料,然后稳稳裹住血流不止的手掌,一脚揣在上房的门上,拉开门吩咐道:“小北,让人进来伺候小姐梳妆。”
小北是方振宇贴身伺候的人,被屋内那巨大的踹门声惊得一愣,看也不敢看,立刻按照大少爷的吩咐去把方婕以前身边伺候的丫鬟往客栈带来。
方振宇重新将门摔上,胡乱地在桌边将手上血迹擦干,见方婕如同被吓坏的孩子痴痴傻傻的坐在地上,泪水花了妆容,满目戚戚,不觉冷笑了一声,站在她面前,说道:“阿婕,今日是我成亲之日,你也该学会长大,还像个小孩子般得不到便吵闹是于事无补的,一切都于事无补。”
于事无补?
方婕抬起头,看着他无懈可击的脸庞,好像在告诉她今天带她去哪里玩一样低低笑起来,有些轻忽地迷茫的说道:“大哥,我梦见那个孩子了,刚刚他一直哭着喊我娘亲,是我荒唐吗?是我胡闹么?可我总还记得当年你接我回方府时的模样,如果是我荒唐无稽,无理取闹,那么这些年你方振宇对我做的又是何等欺师灭祖禽兽不如的事情?”
方婕毫不犹豫的反击质问,她的目光透出一丝的火光来。振宇俯下身子,冷清无情的目光和她对视,看陌生人一般的眸子刺痛了她的身心。
许久,他一字一顿异常清冷强硬地说道:“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阿婕,今日,你就离开京城吧,想去哪里散心你自己选。不如也去小思的女子学院,看看什么叫三从四德,多读点书,便不会如干出今日这样的蠢事来。我会派人给你定期送银子。作为交换而我只有一个条件,如果可以往后就不要回方家来了。”
他打算驱逐她?让她离开方家永远都不要回来?因为他即将娶妻成亲,他要保护他所爱的人不受任何一丝的伤害?
方婕只觉得眼睛胀痛的厉害,眼前有血色弥漫开来,她有些看不清这个世界。她无意识地抓向身边的东西,碰触到冷硬的桌角,她紧紧地攥住一方,倔强地挺直了身子,她方婕就算死,也要死得漂亮。
有人敲门,她的面前有人影晃动。
方振宇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四小姐去换衣服梳妆,这么多人呀看不好一个小姐,方府养着你们何用?”
那丫鬟被吓着了,连忙跪下大喊道:“大少爷,奴婢知道错了,求你饶了奴婢吧,以后奴婢一定形影不离的跟在小姐身边,她去哪里,奴婢便跟去哪里。”身后跟着的梳妆婆子也跟着跪下饶命。
“都起来吧,我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
“谢谢大少爷,谢谢大少爷~”几个人忙不迭的起身为方婕梳洗。
半晌,门外传来小北焦急的催促声,道:“少爷,夫人那边来人了,说是吏部还有兵部的大人都来了,老爷让您赶紧过去呢。”
“等着…”方振宇的声音带着一丝的阴沉,站在窗口前端着手里的茶水,稳如泰山地等着梳妆丫头给方婕打理。
进门想要劝说的小北无意看见大少爷裂开的虎口,上面分明有着两排血色模糊的牙印,顿时心中一跳,不敢言语。
小丫头和几个婆子胆战心惊的在秦方两家继承人方振宇冷冽的目光中手脚麻利地给方婕梳洗打扮,挽了个灵蛇髻然后扶着小姐在屏风后面换上临时取来的一件紫红色夹袄淡色裙,一双新的绣花鞋快速套在了小姐的脚上。
小丫鬟手慌脚乱的替小姐戴好发钗首饰好,她赶紧领着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好在方婕容貌清秀稍微打扮一下也算是明艳动人,脸上涂得红红脂粉褪去了她的苍白,脸色看上去勉勉强强。
一盏茶的时间,刚刚好,丫鬟婆子心中的石头微微放了下去,对着窗口边的大少爷恭敬道:“少爷,小姐打扮好了。”
方振宇不露声色,从袖口里取出一支贝壳花镶红宝石的金色锦鲤流苏步摇来,递给了她身边的丫头,小丫鬟立刻接过步摇斜斜的插入她浓密的黑发之间,瞬间添了几分华贵。
方婕一直面无表情,她想她总该要表现得欢喜一些或者悲伤一些的,可笑的是事到临头她竟然会这般平静地等候着方振宇给她的凌迟。
心如死灰大约便是如此吧!
第3章 如果可以以后就别回方府了
方振宇走过来,揽住她的胳膊,亲热得好似真的兄妹一样低低地说道:“阿婕,走吧,今日大哥成亲你总得喝杯喜酒才是。”
她偏过脸看向方振宇,嘴唇一层淡淡胭脂却好像依旧无血色死死咬住,方振宇几乎是拖着她走出了客栈,脚下尺码略小的绣花鞋承载了她全身的重量,一身高贵淡雅的新装也掩盖不了心情的阴霾,情绪堆积如乌云密布,她跟着方振宇的身边一步步从客栈楼上下去,最后坐进了一辆普通的马车朝着方府后门疾驰而去。
这场传言中唯美动人的爱情故事男女主角终于喜结连理早已在今日轰动全城,迎亲娶嫁极其高调,几乎是整个京城瞩目的热议焦点。
虽说方振宇出身于三代从商的秦家,即使冠上了方府继承人的荣耀也不值得一提,但萧家正得皇宠,地位如日中天,不看僧面看佛面,京都里稍有名气的人都提着贺礼陆续前来为今日这对新人祝贺。
方婕嫉妒极了,原来他是这般地宠着那个女子,事先完全不曾听他提过,那般地保护又这般地高调大婚,几乎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给予了萧家的那个女子。
有人不断地上前来恭喜,方振宇强迫般的拉着方婕一同站在门口迎客,他面色含笑,无懈可击,在她耳边有些警告地说道:“阿婕,微笑。”
“恭喜,恭喜,乔少爷抱得美人归啊,咦,旁边这位是?”
“这是方家四小姐,小妹方婕,她很少出闺房。”
听闻这句客套疏离的回答,方婕浑身一颤,有一种尖细的疼痛从心尖弥漫开来。
妹妹,对于世人而言,他们是兄妹啊,原来此生唯一能与方振宇有所牵连的便是兄妹这层关系。
彻骨的冰冷,方婕觉得自己要被冻死在这十里红妆铺就的亲事中。
接完宾客方振宇放开她,将她一人丢在人来人往的方府大门口,一身大红喜服穿在他的身上,是那边得体好看,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抛弃,方婕硬生生逼回眼角快要肆意的泪水,朝着新房走去,她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方振宇。
方府里不少下人都认识她,随便拉住一问就知道了今日他们成亲布置的新房具体在哪个位置。走廊环扣流水围绕,无数的喜字贴满了门窗,刷漆红柱,今日的方府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欢喜劲。
方婕好容易就找到了新婚的房里,从外轻轻一瞄她就瞥到一身嫁衣的那个大嫂,恭恭敬敬的坐在床沿上,乖巧安静的等待着新郎的到来。
媒婆见方府四小姐进了门,上前巧妙的拦在了她的身前说道:“四小姐,您怎么过来新房这边啦?一会新郎官就要过来了,你看,要不就随婆子我出去吧!”
方婕避过她的身躯,想要再往里,一个丫鬟听得外面动响出来瞧瞧,见得来人是四小姐也不好直接驱赶,就要开口时却听得帘子后黄莺般柔软的声音说道:“无妨,翠香你带四小姐过来吧,反正以后我们是一家人,算起来她也是我的小姑子。”
本来想要硬闯的方婕听到这话反而停下了脚步,神色怪异的盯着里面那个淡定如水的女人。
方府大厅里道喜恭贺的官员富商以及方府不少年轻一辈的子弟,酒水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便吵着闹洞房,纷纷要求要看看美艳的新娘子,众人驾着方振宇就朝新房来,他乐得应承也不推阻。
十几个男男女女前前后后分别挤进了新房中,方婕被人群带到了最边上,缩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酒气熏熏的方振宇脸上带了点绯色,拿着媒婆递过来的称头挑起了新娘萧清雅的盖头。
她努力去看清那个女子的面容,长得真是好看,优雅端庄,嫁衣也好看,价值连城,萧清雅,方振宇娶的这个女子美好的令她自形惭愧。
“看见了没有,新娘子身上的那件据说镶嵌了三十几颗极品南海夜明珠,这可是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东西。”
“新娘真漂亮,那对镶金貂蝉祈福造型点翠发钗可是清河坊的镇店之宝呢,我好想戴戴看啊!!”
周围八卦的话语不时地飘进她的耳朵里,她独孤地缩在房间里,看着被众人簇拥的一对璧人,看着他们眼底流转的情谊,突然之间有东西滴落下来。
她想起那年初见方振宇的时候正是夏至时分,江南小镇此事杏桃纷纷。她就光着脚丫子坐在娘亲为她绑的秋千上,头顶飘落的粉红桃花洋洋洒洒,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上全是柔软的花瓣。就在那条青石路的尽头,嫩黄色杏花的香气从枝头弥散开来,方振宇站在长满青绿色苔藓的墙角,听着她银铃般的消声,从墙角走到光影之中,朝着她伸出手,深邃一笑道:“阿婕,我是大哥,我来接你回家。”
漫天花雨里,她抬眼看见他眼底流转的光芒,羞涩的止住大笑,从秋千上规矩的下来,自卑不安地攥紧了衣角。
今时今日,方振宇说,阿婕,你走吧,要是可以永远都不要回方家来。
她的世界轰然倒塌。
方婕看了一眼众星拱月的新人,闭了闭眼,然后弯身脱下脚上磨得她生疼的绣花鞋,提着鞋子突然之间狂奔起来,她跑的急,几乎是横冲直撞地往外跑去。反正在这之前她就是个乡下人,野孩子,连清白都没有了再要这闺门清誉又有何用呢?
房内哄闹的众人因为她的举动,人人侧目。想不到方府的大小姐居然如此离经叛道,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下当众脱鞋,裸足而奔,真是毫无半点教养可言。
方振宇见她光脚跑出去,面色微变,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目光微暗,伸手揽住了身边的妻子,示意小北跟上去。
方婕在人群中奔跑着,她感觉自己无法呼吸,她不停地撞到客人,不停地张望着,看见门便猛力窜出去,路在哪里,她的路在哪里?
“阿婕,阿婕——”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悲伤地回头,终于跑出了这暗无天日的方府,看着头上被惊起的骏马两个蹄子高高落下,解脱一笑,真好,她终于不用看着方振宇与别人卿卿我我了。
他不要她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骑马的人狠狠勒紧缰绳,马儿被疼得甩头长啸。
新房内,小北一脸惊慌的从外面进门到他耳边低语半晌,方振宇听到消息后,沉默许久,清冽而隐忍地说道:“先送回别院,等身体没有大碍了,再送去。”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低低一叹,说道,“送去渝州吧。”
随即像遗忘了这段插曲一般,脸色不变的继续应和着众人的闹新房。
Ficorp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