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兵临城下
引子
1,
北燕国这个地方,虽是地处偏僻,也是大周王朝下一个小国,但在自有封地的一百三十多年里皆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臣民虽无大财,但也生计无忧,生活自在闲乐。
也许是安逸的时间久了,现任的北燕国国君生出几分懒散,朝中那些商议国事的臣子,也都背着君王勾着脑袋养着精神打着瞌睡,即便是没有多大的功业可邀,隔三差五的挑个美人送给君王,就算再无才无用,仕途高官赏钱厚禄自当是一件也不会落不下的。
君王久坐朝堂高处,听着臣子一日复一日的歌功颂德我主圣明,自是觉得自个儿正是名贤圣主,功耀古今,而年前的一场大旱,君王更是及时的开仓放粮,救济难民,百姓对君王更是歌功颂德,捧做了真神。
北燕国位于横河之东,国域不及三百里,还不过一条横河的长度,按理是不该大旱的,且北燕国自有封地一来的一百多年里,一向都是风调雨顺,事事昌和,横河以东的北燕国一片焦土旱地,而那条横河却是碧波荡漾,哗哗流水,这番景象着实令人费解。
连着大半年的大旱,国库日渐空虚,屯粮也快告磬,正快要到山穷水尽之时,北燕国王都深处,迎接了一个新的生命,她的出生带来一场绵绵秋雨,拯救了整个北燕国。
这便是北燕国的小公主,现任北燕王唯一的一个女儿。
北燕王虽是姬妾众多,塞十来间屋子不是什么难事,但子嗣并不繁茂,稀稀疏疏一个巴掌就能数个明白,民间推测,许是北燕王在某个方面能力不足,但却偏好那一口。
据传,北燕国的这个小公主生下来模样并不好,只在还可接受的范围内,谈不上美,北燕王除了三个儿子之外,并无女儿,得了这一女,虽是长相模样并不好,北燕王也只得如此安慰于自己:“小孩子生下来都是这样,等长开了自然是个美人,再如何说也是王族血脉,总不会太骇人吧?”
北燕王将这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取名叶凝,因一出生就为北燕国带来祥瑞,三岁之时便赐封号康宁,取盛世康泰,长乐安宁之意。
随着岁月的增长,事情并非是北燕王所预料之中的那样,叶凝虽然是有着王族的血脉,受的也是王族礼仪的教导,除了有着王族子女该有的知书达理和端庄之外,却没有王族子女该有的美貌,模样是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成反比例的骤减。
北燕王最初宽慰自己的话落了空,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是极其看重自己的颜面和威严,他觉得,这样一个丑女实在是有失王族的颜面,若是传出去堂堂北燕王却生了一个丑八怪的女儿,不仅仅是自己脸上没有什么光彩可言,就连北燕国,估摸着也要沦为天下诸多诸侯国的笑柄。
顾虑到这些,北燕王逮着个机会,找了个借口将叶凝囚禁在王都里最为偏僻寂静的紫竹苑。
叶凝虽是容貌上委实抱歉,但是却天赋异禀,有着不凡的才能,在琴画之上有着极高的天赋,而随着年纪的越来越大,她渐渐发现,自己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比如,一些不小心受的伤会在极短的时间里不药而愈,而一场巨大的变故发生在她十五岁的那年,就那场变故,几乎是让整个北燕国付之一炬,也改变了她的一生。
正文
紫竹苑这个地方,坐落在晋宁王都里最偏僻的角落,向来都是座无人问津的僻静院子,不过最近这两日,倒是热闹得很。
沐沐推开紫竹苑大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铜镜前整理刚刚带上的人皮面具。
沐沐脸色焦急的跑到我身前,急急忙忙又吞吞吐吐的与我说:“公主,王上,王上他,打算,打算……”
我看见铜镜里她咬了咬嘴唇,话到了喉咙口,却磨叽了半天也不见吐出来,裙带在她的手中打了圈又解开,看上去很慌张。
沐沐是紫竹苑里伺候我的婢女,我天生是个不祥的人,样貌也极为丑陋,自小就无人安愿与我相处,沐沐自小便同我一块长大,也唯有她见惯了我长满龙鳞的脸颊,故而才没被吓着。
脸上的人皮面具敷的妥帖了,看着铜镜里那张精致的脸蛋,心情也畅快了不少,没有女孩子是不着紧自己颜貌的,我当然也不例外了。
我见她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话吐出来,便站起身拉起她的手,笑着对她说:“沐沐,父王是打算把我交给那靖国太子了吧?”
她泪眼巴巴的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抽着鼻子哭哭啼啼的说道:“公主,是奴婢无甚用处,半个时辰前,王上写了妥协书差那羽林军都尉绑在箭弩上,射进了城外靖军的大营里,王城里那些拿厚禄的大臣们近来更是日也奔走,夜也奔走,说,说……”她泣不成声,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出来。
我偏着脑袋问她:“说什么了?”
她接着抽泣了好一会儿,才呜咽着对我道出下文:“他们说公主左右不过一个妖孽,为了你而至江山社稷于不顾,导致万民哀怨,社稷存亡安于一线,朝不保夕,实是不该,若是让北燕国上百年的基业毁在公主这么,这么一个女人手里,那王上将是个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黎明百姓,中间还对不起一干妻妾儿女的昏君,望王上别在惦念着公主的生死,社稷是正经,黎民百姓是正经,宫里一群嫔妃臣子们是正经,王上的生死更是正经,起先王上也犹豫不决,可是,可是……”
我咋一听这话,脑子先是一阵嗡鸣,感觉双腿瞬时间失去了气力,沐沐赶紧上前搀住我坐在身旁的圆木桌上,手忙脚乱的倒了杯凉茶与我,哭着说:“公主,不管是生是死,沐沐这辈子都跟着你……”
我端着她递过来的凉茶,房间里烛火如豆,屋外冷月潺潺,紫竹摇摇,我双目泛起一层水雾,却冷笑了起来:“沐沐,他们说的,也全是在理,我左右不过一个不会死的妖孽罢了,晋宁城被围了一十三天零六个时辰,父王挣扎了这么久,也,也算是对得起我们这一十八年的父女情了。”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挤出一丝笑出来看着沐沐,“我们自小就是在一块长大,也只有你不嫌弃我这么个丑陋的主子。”
沐沐赶忙打断我的话,“公主这是说的哪里话,公主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沐沐愿意一辈子都跟着公主,不管生死。”
我笑着安慰她:“可惜,那靖国太子要的,可是我这颗不死的心。”我站起身,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沐沐,你跟着我这许久的日子,也应该知道,我有多恨这颗不死心!”
沐沐说道:“奴婢自然是晓得,公主这颗不死心是多大的负累,奴婢也晓得公主是有多想摆脱这种不会受伤、不会流血更不会死的魔咒,如今,如今那靖国太子有办法取了这颗不死心,可是,可是公主你也要想明白,一旦你没了这颗不死心,可,可……”
“我当然知道。”我笑着对她说:“沐沐,我当然晓得,没了这颗心,我也活不成。”
我抬头看了一回房梁,沉默了片刻,说道:“也许这个世界,本就不属于我这样的异类,沐沐,你说我一直都这样恨这颗不死心,有人能够拿掉,我,我本该欢喜才是,可是为何,为何我现在愿望要成真了,却怎么,怎么还有些害怕了?是父王抛弃了我么?还是,还是我,我害怕离开这个也许本来就不该属于我的世界?”
沐沐低着头,摇了摇,又偏着头问我:“公主,我们逃吧,好不好?”
“逃?”我提高了音调冷笑一声,反问她“怎么逃?这紫竹苑外有三千羽林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个蚊子都飞不进来,怎么逃?即便是逃出了这紫竹苑,整个晋宁城外可是有着八万的靖军把晋宁城围得更如铁桶一样,我们又能逃到何处去呢?”
我继续抬头,透过雕花的古窗看见今夜的皎白月色,一直未有好好看看晋宁城的月色,第一次觉得,它离我这般近,就那样挂着窗头,近的好似我伸手就能触摸得到。
沐沐听了我这番话,没了言语,我想,既然父王已经应允了那靖国太子的条件,用不了多久,那父王差来的人就会造访这所王城里最为偏僻寂静的紫竹苑。
这个念头刚刚冒上心尖上,就听得屋外飘来一阵熟悉到陌生的声音:“凝儿。”
紫竹苑的大门并未关,想来是沐沐疏忽了,不过这也不能怨她,这间里,常年也不见半个人进来。
父王披着月华迈进这间他十八年来从未迈进过一步的院子,沐沐连忙上前行礼,犹记得我还是在三年前见过他一面,那时的他,可不像今夜这般苍老。
他对沐沐摆了摆手:“本王与凝儿有话要叙,你先且退下。”
沐沐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对她勾了勾嘴角,笑道,“你先下去吧。”
她迟疑了刹那,点了点头:“那奴婢且先退下。”
沐沐退了出去,屋子里就剩我和父王还有一支摇摇晃晃的灯烛,他宽硕的身子直直的站在大门口,屋子里烛火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的老长,晃晃悠悠的,身形也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凝儿。”他往前两步,声音深沉且沙哑。
我双腿微曲,拜在他面前,“康宁公主叶凝,拜见燕国公。”虽是父王自小便不欢喜我,可是这王城里的礼仪倒是少不得的,而我也一直都将那繁杂的礼仪印在脑子里,却一来少对父王行过礼,二来少与母后行过这等礼仪,因为他们都从不见我这个丑陋的女儿,若是没有这次靖军围城,点名要我,估摸着他们连是否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也忘却了吧。
他见我拜在他身前,急急忙忙的过来把我扶起,我抬头看了一眼他,模样与三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只多了几根白丝。
他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我,嘴角掀起一丝淡淡的弧度,笑着说道:“三年不见,你也出落得这样标致了。”
我先是楞楞的看了他一眼,他这是在寻乐子还是怎的?这北燕国里谁不晓得我的样貌有多丑,虽是我从未去过民间,但这趣事估摸着早已传遍这大周各个诸侯国了罢。
我很勉强的笑了起来,轻轻地将刚刚才弄好的人皮面具扯下来,满脸微笑的对他说:“父王觉得,这个模样也是标致?”
他的眼眸在我长满鳞片的半边脸上瞪了好半响,像是被吓得呆住了,脸皮子都抖了几下,好半天过去才干咳一声把脸转向一旁,坐在圆桌上自顾自的倒茶,我索性也不再把人皮面具带回脸上,就这样露着一张长满了鱼鳞似的脸直直的站在他身后。
他看上去好像很不自在,杯沿好几次碰到嘴唇边,又被他放下了,想是我这张脸影响到了他的食欲。
他好几次拿起杯子又放下,我就拿着一张恐怖的脸在她身旁毫不掩饰的站得规规矩矩,巴巴的将他望着,他终于是长叹口气放下了茶杯,形容颓废的用手撑着脑袋靠在圆桌上。
“凝儿,我们北燕国是小国,乱世里难保周全,之前因得靖国庇护才得无恙,苟存乱世,如今靖国太子看上了你这颗不死心,要拿了去救他病危的父王,暮辰被挡在了衡谷关天堑外,王城孤立无援,靖国大军短短一月连陷我北燕国一十六座城池,如今的北燕国空余这晋宁一座孤城……”
“这靖国太子着实是个带兵的好手。”我打断他的话,偏着脑袋问他:“父王要与我说的,就是这个?”
他也不回头看我,持着茶杯饮了一口,声音低沉,“凝儿,你可知,你值这一十六座城池?”
我抿着嘴唇笑了笑:“自然是晓得,准确的来说,是我的这颗心,值这十六座城池,父王的决定很英明,拿我这个妖孽换这一十六座城池,细细算下来还是父王赚了。”我打量了他一眼,道:“父王可还有话与叶凝说?”
他依旧不回头看我,我自心里了然,对他再次拜了拜,“父王即已无话,那叶凝便退下了。”
陪我走出紫竹苑的,只有铺的白白的月光和习习夜风,沐沐被父王差人扣了下来,出不得苑门送我最后一程。
圆月隐在云层里,晋宁城上空云层皑皑,守门的十个军士合力拉开了紧闭的城门,露出一丝缝来,刚好够我出去。
护城河对岸,雾气袅袅,依稀可见一排站得极为整齐的军士,吊桥缓缓放下,无人陪我,也无人送行,月亮从云层里撒下一束冷冷的月光下来,将将好的铺在身前的吊桥上,照亮了我的去路。
这个王城里,再也没有丑陋的康宁公主了,心里不知为何,兀然涌出一股深深的害怕,夜风凉凉的吹在裙衫上,罗裙摆摆间我打了个哆嗦。
薄薄的雾气笼的视线一片模糊,吊桥走过大半,我才终于看清对面站着的那一排整齐无比的军士们,那是靖国迎接我的军士。
“你便是康宁公主,叶凝?”雾气深处飘过来一声极好听的声音,我在那群军士的面前停下脚步,见着列成方阵的军士们让出一条道,从中走出一名紫衣男子,他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一头黑发随意的披在肩上,只在发尾处寻根丝带绑着。
他的这张脸,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男子中,生的最要好的一张,白白净净,很有几分秀气,不过那眼神宛若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我抬着眼皮打量了他一眼,屈膝行了一礼,“尊上可是靖国太子羽华?”
他在我面前三步距离停了下来,啪的一声合上折扇,优雅的伸出手中折扇挑起我的下巴,我顺势站直了身子,对他笑了笑,眼角的余光划过他的手指时,白,嫩,细,宛若无骨是给我最深的印象,这,的确是一双美得不该是男人该有的手指。
他的唇角掀开一道很完美的弧度,笑着对我说,“闻听康宁公主是个异人,不仅画得一副好山水,弹得一手好琴,更是有着一颗万古不死的心,不知可是真假?”
他收了挑起我下巴的折扇,我重新低下头,对他弯了弯身子,回道,“太子谬赞了,谁人都知太子的萧技与琴画乃是众诸侯国佼楚,小女子这等浅薄的技艺实受不起太子这般抬赞,再说这万古不死,古往今来,虽也有过几颗不死心,可就目前而言,好似还真没哪颗心真的是可以做到那万古不死的。”
他手中折扇敲着左手掌心,大笑一声说道:“康宁公主这话可真中听,生死轮回这档子事,谁敢说逃得掉?”
他的话阴阳怪气,似有深意。
我低头笑了笑,“羽华太子用兵入神,以雷霆之势占了衡谷关天堑外唯一一条出关索桥,逼得暮辰数万大军难进分毫,致使我北燕国无兵可调,再以重兵短短一月横扫北燕国十六城池,围了晋宁王城,当真是好手段。”
我抬起头,偏着脑袋笑着问他:“可是叶凝这厢有一事不明,既然之前羽华太子这般焦急,连着一月连攻十六城,可为何偏偏到了晋宁王城之时,却命手下军队只在晋宁城外架锅做饭,练军操练,围了晋宁一十三天零六个时辰也不攻城,难不成羽华太子不怕靖王公的病况撑不过这许久的时辰?或者说羽华太子的目的,并不在救父?这先急后懈,叶凝实难理解……”
羽华太子拿着折扇敲手的动作在我这番话之后猛地一滞,他忽然抬起眼眸,额前的几缕青丝无风自动,那眼眸之中忽然散发出一股可怕的杀气直朝我扑过来,心头一惊,只感觉心头像是被一股磅礴的气势犹如排山倒海一般狠狠的击了一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起来,夜风撩起雾气弥漫在我们之间,气氛一时间压抑到了极致。
“康宁公主这是说的哪里话?”他一开口,顿时那种让我胸口发闷的感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手,而且还是一个可怕的高手,就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可怕杀气,像是连温度都瞬时降到了冰点,那种感觉,很可怕。
他微笑着来到我的面前,很优雅的弯下身子,做出一个很正统的请的姿势,“康宁公主,车马已经备好,此番回靖国路途遥远坎坷,又山路崎岖,我们需要即刻动身,耽误不得。”
面前列队整齐的军士们再次分开一条道出来。
“好,劳烦羽华太子了,只是不知,羽华太子之前的诺言,可算数?”
“自然是算数,明日起,北燕国的一十六座城池定会不少一砖一瓦的重回北燕国。”
“如此,叶凝也就安心了。”
我坐进羽华备与我的马车里,天色渐亮,一轮红日遥遥的挂在晋宁城上空一隅,金色的霞光铺满了天边,整个王城像是渡了一层金粉,在霞光中金光四溢。
三匹骏马拉着马车,缓缓前行,靖国,退兵了……
马车摇摇晃晃,心头思绪千百,宽敞的马车里像是一所屋子,可是却只有我只身一人,我生下来就是不会哭的。
可是在马车车轴转动的那一瞬间,我撩开帘子,这是我第一次见着晋宁城的轮廓,隔着那条护城河,百丈城墙上,一个渺小的身影宛如一颗小小的豆子站在那,我天生视力远超常人,我看清了那如豆子般渺小的身形,那是,抛弃我的父王,北燕国的国君。
眼泪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眶里,我放下帘子,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康宁公主,叶凝,在马车车轴转动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这是一条不归路,前方等待我的,是死亡,还是一番别样的天地?这颗不死心,能护我多久?是否真的能让我,万古不死?
我从未有过,像此时这样的害怕和恐惧,不死的传说,是否真的会在这条道路的终点,被终结?
第二章 太子羽华
阳光很好,正值人间四月芳菲,靖国的军队分八路相继撤离了北燕国的疆土,余下八千最精锐的铁骑护送着羽华太子押解着我,缓缓行驶在山野深处。
五日昼夜不歇的赶路,已经出了北燕国的疆域。
黄昏渐近,我们在一处山谷之中停下了征程,士兵们埋锅做饭,八千人的士兵军马布满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羽华太子差了近身的几个身手最好的护卫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作为这场毫无悬念的战争的俘虏,我没有丝毫的人身自由可言。
浑身银白盔甲腰佩宝剑的护卫将我请出了马车,叮嘱说:“康宁公主,此间名为雪狼谷,向来不大太平,野狼成群,猛兽成堆,还望安分着点。”
我有些不以为然,颔首回道:“军下这话说的可没道理,你们这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倒是不想安分也不行啊。”
他勾起嘴唇微微一笑,我只是明白他这笑中含义,若是我不安分,哪里还会这般乖乖的随他们行这五六日?
我绕开他,半山腰上的桃花朵朵殷红,从茂密的绿林之中冒出,红绿相称,格外登对,很是养眼,羽华摇着扇子慢条斯理的走了过来,声音温柔得能够让人骨头都化了,“康宁公主,这几日的昼夜兼程,可有不适?”
我被他这极度温柔的关切话问得有些走神,等回过了神来才笑着回道:“还好,羽华太子惦念了,只是这身后跟着两条尾巴,甚是不自在。”我偏了偏头,觑了一眼站在我身后三米外的两个银甲护卫,只见到他俩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当做没看见,迅速的将头转回来,羽华也偏着脑袋看了他俩一眼,笑了两声把头转过来望着我的侧脸,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折扇,“康宁工作莫往心里去,这乱世里不安全,他们两个是我贴身的侍卫,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康宁公主地位尊崇,这一路上要是出了什么岔子,羽华可担当不起。”
我也附和着跟着笑了两声,“羽华太子真是费心了,反正也没有几天活头了,想来这乱世虽乱,也没有谁嫌肩膀上扛着的脑袋重的过了点,敢来截了羽华太子弄来救靖王的药物。”我顿了顿,接着说道:“羽华太子,叶凝已是太子的阶下囚,公主二字实是担待不起,叶凝左右不过太子的一味药物罢了,还请太子换我叶凝便好。”
他抚摸着手中折扇的扇面,笑道:“叶凝?嗯,那你以后也别羽华太子的唤我了,就直接唤我羽华吧。”
我转身打量着他,“羽华太子觉得,跟一个要死了的人不论尊卑,很谦逊?”
他并未回答我,手中折扇被他抛了起来,调了个个,我的眼神在白日里极为管用,虽然他抛扇子的动作极为缓慢,但是,在我看来,并非慢,而是,快到了极致!!
他的手中,除了那把折扇,还多了一朵殷红的桃花。
山谷中的桃树长在半山腰上,最近的一株距离我们也至少三十丈的距离,能够在这样远的距离翻手间隔空摘下一朵桃花下来,而且桃花还无半分伤损,这手段非一般常人所能拥有。
他把玩着手中桃花,似笑非笑的将我望着,“叶凝,这季的桃花,开得如何?”
我笑着回答:“自是艳丽妖娆。”
我摊开了手中的折扇,折扇两面皆是空白,他把那朵桃花放在摊开的扇面上,递到我面前,“听说你的山水画得不错,可否能为我填个扇面?”
我诧异的将他望着,他却拉起我的手,将折扇和桃花硬生生的塞进了我的手里,用不容反抗的语气说:“明日一早,我便来取。”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却双手背在背后脚步款款的离开了。
出门在外,伙食自然不好,这几日下来,日夜奔波,食欲也不佳,侍卫端来饭食茶水,我只叫他留下茶水,饭菜则退了回去,我因有着不死心,十天半月不进米水也丝毫不碍事。
夜里,便在山谷扎营,火光重重,照得山谷一片通明,黄昏之时侍卫叮嘱的并无半点掺假,这里的确是虎豹豺狼聚集的地方,阵阵狼嚎声时不时就会在山谷之中响起,直叫的人心里发寒。
马车里很宽广,点着蜡烛,我将将把羽华太子的扇面画好,画的正是这雪狼谷中红绿的桃花树,手中的毫笔才放下,便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高喊:“大伙儿都精神着点,这处虎狼成群,当值的两个卫兵失了两个,想是被虎狼拖了去喂了崽子,都把眼睛给我瞪大点!”
我揉了揉鼻子又揉了揉眼睛,困意袭来,只当这句话是只蚊子的嗡嗡声,靠在桌案上撑着脑袋迷迷瞪瞪的睡了过去。
连着好几日的昼夜奔走,身子疲乏得很,可外面时而狼嚎生生,篝火噼里啪啦的声音也很是吵闹,加上成群的战马都窝在这雪狼谷里,嘶鸣声更是不断,还有夜里巡逻的士兵,吵闹得我怎么也睡不沉。
正当我介于半醒半迷糊的时候,马车外却响起了一女子的声音:“不知康宁公主可歇息了?”
我迷迷瞪瞪的睁开眼,一边搓着脸一边发出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还不曾。”
外面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不知奴婢能否进来?”
“奴婢?是个女人?”我脑子渐渐的清醒过来,这靖国大军行军在外,军队里什么时候有女人了?蹙着眉头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应该是羽华太子带的那两个女侍,这几日我见过她几眼,虽然同是女子身,但并未与她打过招呼。
心中想着都这个时辰了她来找我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便应了下来。
她推开马车的木门,弯身走了进来,怀中还抱着一件白色的裘袍,她在我面前屈膝跪下,“康宁公主,太子吩咐说山间夜里寒凉,更深露重,嘱托婢女抱了件太子贴身的袍子过来,还叮嘱说此间多野狼猛兽,公主行榻外的两名银甲护卫都是太子贴身的护卫,皆是一等一的高手,请公主安心入睡。”说完双手将怀里叠得整齐的袍子举过头顶,递到我面前。
我一时愣在了那里,看着那侍女递过来的白色裘袍,不知羽华太子此举却是为何。
侍女见我半天没个响动,便将裘袍放在我面前的桌案上,抬起头来接着对我说:“另外,太子托婢女问公主一声,白日里他向公主所求的扇面,明日可能取得?”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墨迹已经干涸的扇面,黑白山林桃枝夭夭,扇面上还搁置这一朵他隔空取下来的那朵殷红的桃花,回道:“自是取得。”
“那便好,夜已深,婢女便不叨扰公主安歇。”
我挥手示意她退下。
车子里的红烛燃到了尽头,差来外面的银甲护卫换了一支,桌案上的那件白色裘袍,将我的睡意完全消磨得干干净净。
山林之中的月色明亮明亮,高高的挂在山头上,我撩开帘子站在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轮圆月,脑子里不知为何,忽然出现白日里羽华问我的那句话,“叶凝,这季的桃花,开得如何?”
“自是艳丽妖娆。”
正当我愣神之际,忽见得山尖上的皎月上,有着什么东西晃晃悠悠的朝我这方向飘过来,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像是一条丝带,那条丝带像是有着一团轻气托着,宛如一片叶子在风中飘摇一般,可诡异的是,今夜的山林中,并未有风。
山林之中的狼嚎之声也忽然间变得更加的多了,成片成片的狼嚎之中响彻寂静的深夜山林,可只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后,又诡异的变得稀少了起来,零零散散的响着。
就在这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条丝带就已经飘到了我的面前,我伸手抓住一看,顿时惊愕无比,脑中顿时出现数年前,紫竹苑里的荷花堰岸的亭子里一身白裙的暮筝对我说的话,她说:”叶凝妹妹,你这面纱也忒素了一些,等改日我有了空闲,给绣朵海棠花在这上面可好?一定能绣得极好看的。“
犹如一记晴天霹雳劈在头顶,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手中的这条丝带,正是当年我交给暮筝,让她给绣朵海棠花在这上面的面纱。
可,可暮筝已经死了,这条面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的疑问占据了我的脑海,死静一样的马车里,却又响起了倒水的声音,我迅速的拿着面纱转身,起先就我一个人的马车里,这会儿,竟,竟然又多了一个人。
他脸上带着银色的面具,一身蓝色的袍子正坐在我的桌案前若无其事的倒茶,看他的身形,应该是个少年,可一头的白发又像是一个苍老的老人那般花白,他的头发跟羽华太子一样,披在肩上,只在发尾处寻根丝带绑着,身旁,还放着一把青色的古剑。
“你可识得此物?”他吹了吹杯里的茶,抿了一口,头也不抬的问,他的声音,竟然比羽华太子的还有委婉动听。
第三章 是走是留
他是谁?竟然能够在八千靖国最精锐的铁骑的眼皮子地下悄无声息的进入我的马车,而且,竟然连一直在我马车外寸步不离的两个羽华太子的贴身护卫都没有发觉?
“你是谁?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我谨慎的把他望着,紧紧的握着手中的素白面纱,这是暮筝留给我唯一一件有念想的东西,我不能让它再消失,死也不能。
他脸上的银色面具印着红色的烛火,妖媚且诡异,因为他脸上有面具挡着,我看不见他有什么表情。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并没有回答我他是谁,只是伸出一只雪白粉嫩的手指了指我手中的素白面纱,“自然是故人相赠。”
“故人?谁?”我连声追问。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暮辰……”
“暮,暮辰?”我又一次愣住了,“你,你说什么?这,这面纱是暮辰给你的?”
他笑了两声,说道:“当然,暮辰怕你不愿跟我走,便给了我这件信物,说你只要见到了这个东西,自然会乖乖的跟我走……”
“跟你走?”我皱着眉头打量着他,往前两步,在脑子里好好的将他的话过了一番,发现了端倪,昂头提高了音调,“你撒谎,暮辰被堵在衡谷关外,距此少说也有五千里之遥,你怎么敢说这面纱是暮辰给你的?你到底是谁?”
他终于是偏过头来看我,不知为何,我竟然在他转头的时候生生的退了好几步,重新靠回了窗棂上,很谨慎的盯着他,心里害怕到了极点,这个人能够无声无息进入戒备森严的靖军营地,绝对是个恐怖的角色。
他又笑了起来,“五千里怎么了?对我而言,也不过就一天的工夫。”他站起身来,我吓得继续后退,可,已经是没地方可退了。
他拿起放在桌案上的青色古剑,说道,“走吧,暮辰让我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不动,声音颤抖着,“暮辰呢?让他来见我!不然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他站在原处,叹息一声,“暮辰,已经死了。”
“什么?”我惊愕无比,声音都沙哑了,一时间没能控制住情绪高声吼道“暮辰死了?”
刚把这句话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吼出来,顿时感觉到不妙,外面,可还有这两个高手在监视着我。
“公主,出了什么事?快快快,快进去看看。”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高喊声。
我斜着眼角觑了他一眼,只见他的身形忽然间消失在原地,我先是一惊,而后便感觉到脖子上一凉,一把青色的古剑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他平稳的呼吸声响在我的耳畔,“别怕,得罪了!”
怕?古剑刚开始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有点,可是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且还是吃惊居多,怕还真没有多少成分,我最不怕的就是死,因为,我根本就没法死。
马车的木门被哐当一声打开,两个银甲护卫手持宝剑直闯进了我的私人空间,银面人勒着我的脖子,他的身上有着一丝淡淡的梅花幽香,宛如梅林深处清风过,片片纷飞落红尘的印象里,他淡淡出声,“两位,若不想她出事的话,还请你们让开一条路来。”
两个银甲护卫面带怒气,相视一眼之后,竟然不为所动,我心里咒骂道:“你们就退一退要死啊?!”
不过回过神来细细一想,也就释然了,他们都是受过苛刻训练的护卫,自然是晓得我胸腔里的这颗心到底是什么心,银面人手中的古剑,即便是穿透了我的身体,我也是死不了的。
他们既然能够在羽华太子身边做护卫,自然是晓得不死心的作用,没了我人身安全的顾忌,他们缓缓的向我移动步子,谨慎的走过来。
银面人勒住我笑了一声:“当真是个狗腿子。”
我眼也不眨的看着他俩向我靠近,声音带着几分惆怅:“我虽然是不会死,但是,我也会疼。”
他俩的步子终于停了下来,银面人手中的古剑在手腕上漂亮的绕了一圈,“狗腿子始终是狗腿子,记住我的名字,大周人看得起我,给了个外号,唤我雪狼,到了阎罗殿,别报错了名字。”
“雪,雪狼??”其中一个银面人的脸色忽然变得很恐惧,牙齿都在打颤:“你,你是……”
银面人放开了我,那一双宛如璞玉般洁白的手拉起我朝外面走,我有些发蒙,等他走到两个银甲护卫的面前的时候,那两个银甲护卫依然没有丝毫的动作,我很疑惑。
“别愣着了,他们死了。”说完用空着的手轻轻的推了推他们两个,之前还站得妥帖无比的两个护卫,便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我的眼神远超常人,但,依然没发现他到底是如何出的手。
山林之中,响起了比之前更加密集的狼嚎声,比那只出现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消失不见的成片狼嚎还要密集。
他推开木门,拉着我的手,语气有着几分笑意,“阿狼来了,我们,也该走了。”
山林之中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篝火处处,他推开房门后,挥了挥蓝色的袖子,那成片的篝火诡异的瞬间全部熄灭。
山谷里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薄薄的月光铺在山谷里,无数的狼嚎声吵得我耳根子都疼,士兵们也在篝火熄灭的同时慌乱了起来,由于我的眼神好,在夜黑里只要有光就能看见很远的东西,我忍着那让人难以忍受的狼嚎声,四下一望,吓得腿的软了。
无数的灰狼从山林之中发疯似的冲了出来,它们冲进人群里,一顿狂撕滥咬,数不清的灰狼们将一个个士兵扑倒在地,很干脆的咬断了他们的喉咙,动作极为迅猛快捷,咬死了一个士兵之后,瞬间又扑向另一个士兵,几个呼吸之前还一片宁静的山谷中,在无数的灰狼冲出来之后,变成了人间炼狱。
数不清的饿狼从山林之中凶猛的窜出,它们动作迅捷,即便对手是人类,它们下手也毫无半分迟疑,而且它们还懂得合作,遇到身手还不错的人类的时候,总是成群结对的攻击那一个人,直到把那人咬死为止。
山谷之中,片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就在我震惊的工夫,忽见的一头体型比一般灰狼大出三四倍不止的白狼竟然一跃跳过数十丈的距离,在明月下画出一条优美无比的弧线,稳稳的落在了我面前。
三匹拉马车的马儿吓得四下奔逃,我一时间没留意,身子受到惯性作用本能的往后倾斜下去,心想这下肯定会摔得够呛,却没想到那银面人一把搂住我的腰际,将我掰了过来,他声音委婉动听,听得我心神晃荡,“小心着点儿。”
我手里握着素白面纱,呆呆的望着那银色的面具,“没,没事。”
马儿发疯似的往前奔跑,一路横冲直撞,那头毛色雪白的白狼一直跟在我们的侧边,银面人的手从我腰际挪开,转头看向那头白狼,低喝道:“阿狼,将车停下。”
他的身子像是一阵风,优雅的跃入空中,山谷中一片漆黑如墨,忽见一道青光乍现,宛如惊鸿一般直射而出,将前方密集的树木砍倒。
我定睛一看,这马儿慌不择路,竟然跑进了密林里,要是在这样奔跑下去,就撞上了。
我吓得心脏扑扑直跳,还没回过神来,一声比那群灰狼还要嘹亮的狼嚎声又在耳旁响起,只见那头白狼竟然跳到马背上,硬是把三匹马儿活活的给咬死了,马车撞上一块山石,停了下来。
银面人轻飘飘的落在马车顶棚上,手中的青色古剑呲的一声收入剑鞘里,那头白狼也跳上车棚,立在他的身旁,警惕的望着远方。
我惊魂未定,死死的握着手中的面纱,夜风起了,吹得银面人的衣角呼呼的响,我朝他吼道:“喂,你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他低下头看我:“自然是带你离开。”他语气忽然一变,“不过,要想走的话,还有些时辰。”
我从马车里爬到车顶上,看着远处依然满是杀戮的山谷,月正高悬,凄凄凉凉,我偏着头看他,问道:“那群狼是哪里来的?怎么这般凶狠?”
“这是阿狼的部族。”他话语冰冷,没了之前的温柔气,我退了两步看了看那头差不多跟我一般高的白狼,咽下去几口唾沫。
远方响起了箫声,低沉婉转,是我没有听过的曲子。
我愕然至极,这满是杀戮且充满血腥气味的场景里,谁还有心情吹箫?
四周忽然变得安静,诡异的安静,像是一切都死了过去一样,四周的空气宛如都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凝固了起来,压得人心里直发慌。
只有那嘹亮的箫声响在像是死了过去的山谷里。
“来了!”银面人看着远处的夜空,缓缓的拔出了手中青色的古剑。
“什么来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血蝠,一种专门吃死人血肉的蝙蝠。”
“吃,吃死人血肉?”我感到头皮发麻,“世界上还,还有这么恶心的东西??”
他却笑了起来:“连不死的心都会有,还有什么稀奇的?”他摸了摸阿狼的狼头,说道:“阿狼,带着你的部族先走,等紫鹏过来后,我自会赶上你。”
阿狼跳下车顶,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在这里站好,我去去就回。”
他蓝色的衣袍被风掀起衣角,脚尖一点,像是一只蓝色的鹏鸟,飞入夜空,消失在了夜空里。
我傻傻的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这个时候,我该怎么办?逃?还是留?如果我走了,便不会被羽华太子带回靖国,做那救他父王的药物,也无性命之忧,而且,如果那银面人真的回来了,我还能弄清楚这面纱究竟是怎么落到他的手里的,还有暮辰,他到底是怎样死的,甚至于,我还能弄明白,暮筝死了之后,被安置到了哪里。
而不走,等待我的,极有可能会是,死亡……
Ficorp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