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策:潇潇暮雨子规啼
温玉是倾花极乐处的小倌,他被抓到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有好多年了。这里是凤朝地界,是个以女子为尊的古怪国家。
他本不是凤朝子民,却因大凉与凤朝战乱而流离失所,抛弃尊严被卖入秦楼楚馆。
在自尽的念头一闪而过之时,好在有凤朝三皇女凤缱绻拯救了他。
自那日初拍便被她包下,她也没有强迫他做任何不愿之事。她来倾花极乐处的次数很多,但每次只唤他一人伺候。
她教他抚琴鉴画,品茶插花,外界传闻荒诞无度不学世事的三皇女凤缱绻,却是温玉心中的一道暖阳,照亮了他冰冷寒冽的心扉。
眺望那女子,群芳难逐,天香明艳,竟是绝貌倾城,香草美人。着一身宝蓝千折绣鲜桃碧霞罗裙,上披蜜合深紫底色貂皮。云肩洁白,以银丝勾勒孔雀羽色,青竹翠玉其间作饰。
朝他款款行来,绛蝉锦鞋轻点过青石板阶梯,步步生莲。
她一双眼眸更趁风华无双,似盛星河夜幕,璀璨夺目,惊鸿如萤。
“大凉已攻入凤凰关,北堂将军阵前投敌,母皇她御驾亲征,被箭矢刺入胸膛。”凤缱绻云淡风轻地说着,仿佛战败的不是她的国,仿佛命在旦夕的不是她亲母。
温玉琴声停滞半晌,复音律又是如流水般自他修长指尖倾泻。
“你原来从不关心这些凤朝政事,怎么?今日我们纨绔不羁的三皇女准备转性子,改邪归正了?”
凤缱绻闻他打趣话语,也不恼他没规矩,两人相处半点也不像主仆雇佣。
“是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凤缱绻手中的酒已被她饮下,火辣辣的灼烧感自喉头入肺腑。
温玉轻缓抚平琴弦,弹完一曲后,正想询她可愿拿笛与他合奏。却是没想到凤缱绻启唇要说的话,如毒刺一般扎在了温玉的心坎。
“温玉,你知道么……母皇说凤凰关若失守,便让我同皇姐嫁到大凉。”
温玉抚琴的指已是冰凉一片,声音都有些颤抖。
“大凉民风和凤朝全然不同,女子地位低微,况且凤朝战败,此番再送皇女过去和亲,大凉皇帝会作何对待?”温玉喃喃自语,望向凤缱绻的目光炯炯,“三皇女殿下,您就不能再去求求女皇么?她可是您的亲母皇,怎么会狠的下心来!”
凤缱绻自嘲笑了笑。
“温玉,你放心。我走以后会帮你赎身还你自由,还会留下一笔钱财,足够你风风光光过下半辈子了。”
温玉一愣,心慌之感使得他如坐针毡。
“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贪慕虚荣,为求自保的无耻之辈么?”
多少个日夜的陪伴,他们曾一同笑谈风月,共画丹青,夏赏风荷,冬扫新雪。他还自作多情地认为皇女曾将真心交付给他,以为她不介意他鄙陋的身世。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幻想,现在梦醒了,破灭死寂,才是终与他相伴到老的宿命。
倾花极乐处的男倌,不配拥有爱。
凤缱绻没有回答他,任由温玉失魂落魄地站起,他朝她躬身一拜,“皇女,你保重。”
她见他背影快要消失在凉亭走廊,方才一字一句吟唱:
“江楼满月飞花恨,花恨风吹不落天,风恨花阻青云路。年年赏龙舞街市,不知艺客千汗伤。凝露秋时滴花叶,花赞甘霖如旱去。”
温玉,误会何尝不是身不由己的难以言释。只要我们之中有一人安好,便是上天眷顾的最后温存。
明日阳未初生,夜阑风未走,迎亲的队伍便要入凤朝皇宫了。
在这场大雪还没停下的的时候,他依然还是她凤朝皇女的男侍。
可自今日一别后,他便是拥自由身可还心中愿的自在人。
而她,大凉皇帝的新妃,再也不是那个桀骜不驯,无拘无束的纨绔皇女了。
再见,也是再也不见,温玉。
第二策:满目山河空念远
大凉与凤朝接壤,但两座王城却相隔数千里之远。大凉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向东,行了数十天行程才依稀经过大凉几个城镇。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迹。
六帷金玲桃红的锦幄喜翟车轿上,凤缱绻早就不耐烦地掀开了盖头透气。
“缱绻,不得胡闹。”开口说话之人是凤朝的大皇女,也是凤缱绻同父同母的皇姐凤婀娜。她这一声责骂声响极大,全然不像是寻常女子气若游丝的说话声音。
凤缱绻满不在意,甚至还大胆伸手去扯凤婀娜头上的盖头。
凤朝战败,她和皇姐被迫下嫁。若是再不苦中作乐,整日扳着个脸岂不是自己都把自己给沉闷死。
“两位公主可是发生何事?可是要本王上来帮忙?”
轿撵外传来一道男子询问之声,那人语调里带着圆滑与轻浮,细细听来竟然和凤缱绻平时不正不经的语气有几分相似。
听他自称“本王”,想来便是此行护送她和皇姐去到大凉皇宫的祥亲王了。
“哎哟,我脚疼。”
凤缱绻突然来了恶趣味想要整一整这大凉王爷。她在出嫁前便让暗卫打听过有关于凉国皇室的秘闻,传闻这祥亲王君妄和凉皇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哥哥继承王位,雷厉风行将大凉治理得万民齐拜,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好君主。而弟弟君妄却是个十成十的脓包王爷,整日花天酒地,醉心花楼妓子。
就算不是一母同胞,这差别也太大了。
君妄没有听出凤缱绻是在装疼,立马接话问:“随行的有几位御医,公主你可要让他们上来看看?”他说到此处突然压低了声音,“或者……让小王上轿给您揉揉脚?”
凤缱绻转喜帕的手一顿,表情僵硬了片刻又笑眯眯道:“如此甚好。”
凤婀娜微掀了盖头,瞪了一眼凤缱绻让她安生一些,莫再惹事。凤缱绻装作没看见,任由皇姐为她将红色的盖头重新盖回头上。
“两位公主小美人……本王来了……”
蛟纹烟缎攒氍珠的靴子才踏上喜轿的前梁木座,凤缱绻就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在了那轻浮王爷的脚上。
随之而来的惨叫声吓坏了护在轿撵旁的迎亲士兵。
祥亲王君妄颜面扫地,这个哑巴亏让他实在难以咽气。
“你你你……你们欺人太甚!”
朱红喜盖头下凤缱绻一张白皙的小脸满是笑意,“祥亲王,您老可得记住了,我和皇姐是凤朝的皇女,不是你们口中的公主。”
皇女,公主,这两个称谓千差万别。虽然凤朝战败,但她依旧是傲气不可折枝的天骄之女,即便被打碎骨头,那一身的傲气也是难磨难灭。
祥亲王咬牙切齿,拂袖而去。
他走到迎亲队伍最前端,看见有个士兵在马上打瞌睡,抽起腰间佩戴的镶云珐琅骨鞭就是一顿猛刷。
“凤朝的贱女人,到了王城有你们好受!”
被他当出气筒的士兵不敢有怒言,皮开肉绽之下,鲜血顺着马蹬滴落到大凉的土壤。
凤缱绻偷偷用手将轿帘掀开,见此情景,唇边浮现复杂的笑来。那笑里除了惊人的美艳还有阴毒的狠戾。
她只需稍用计俩,便使得大凉王爷恼羞成怒,竟还拿他们大凉保家卫国的官兵出气。看来大凉之人也不过如此,至于大凉国君……
凤缱绻冷笑,“蜉蝣喽啰,不足为惧。”
若不是凤朝大将军北堂蔚对阵之时被大凉阴险之辈给收买,凤朝又怎会战败?
她泱泱大国,早晚有一日会重展辉耀。
第三策:金阙鸾霄宫禁深
这一路去往大凉的路程,迎亲队伍虽然有在几个州府的驿站停歇,稍作休整,但凤缱绻还是舟车劳顿,臀都要在马车上被颠成两瓣了。
等到了大凉王城,百姓看热闹拥簇在街头,凤缱绻心情本就极差,皱着精致的眉头,脸色很臭。
不明真相的百姓还在欢呼。毕竟大凉招降女国凤朝,可给大凉人长脸。如今凤朝又送了公主前来和亲,而且一送就送两个,百姓更是得意骄傲。
“王爷,人流越来越多,是否要动用军队制压?”士兵前来禀报祥亲王。
祥亲王君妄这几日本就被凤缱绻气得火大,驿站里凤缱绻阴一句阳一句,他又说不过她这伶牙俐齿的三寸不烂之舌,这下闻侍卫之言,直接下令让他们拿长戟驱赶百姓。
人群中骚乱声太大,轿子里的凤婀娜问:“这发生何事了?”
凤缱绻又一把掀开盖头,“还不是他们大凉狗咬狗。”她将盖头压在股下当布垫子坐,果然不论过了多久还是不习惯这块布盖在头上,大凉的民俗真是莫名其妙。
“缱绻,你可曾怪过母皇?”皇姐忽然问,“你无须担心,我们已经离开凤朝境内,暗卫不会再跟随一旁,你我一言一行也无须这么小心翼翼。你这些年花天酒地纨绔模样在旁人眼里看不明,但皇姐我明白。自幼你天分极高,文武皆修翘楚,但母皇却从不重视于你。你荒诞度日,这是在反抗,反抗身为皇女的无奈与责任,不想将来娶个不认识的权贵男子做王夫,成为母皇巩固政治的棋子。”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凤朝会一败涂地,母皇将我送到大凉……”凤缱绻晃荡了一头流苏,红色的鹤羽璎珞在腰间把玩了半晌就丢弃一边。
“可母皇这么做是为了保全你我的性命,凤朝战败成为大凉的附属国,甚至在将来会真正亡国而沦为大凉的州府……到时候……”
凤缱绻声音平静道:“皇姐不必多言,我都懂。可皇姐说缱绻是在反抗,这就是您过多臆想了。我是个俗人,只想有生之年享尽浮生欢愉,至于母皇和其他人怎么看,又与我何干?”
她唇边勾勒出的弧度嘲讽意味十足。
话里云淡风轻,话外心酸苍凉碾碎下肚,无人能晓。
凭栏杆,倚清风。秋色微凉几缕愁,暖日明霞薄雾漫。穿归去故里萧瑟处,缭绕雁子西北羽。
白玉阶一路平铺至宫门,大凉宫阙宝殿之上,顶悬一颗巨大的金龙缠螺玉钿明月东珠。熠熠如辉阳,生出万丈光,比明月还要皎洁与白琊,比阳花莲蕊还要无暇。
三座前朝殿一线牵而立,巍峨的武门雕龙纹而皓仪。
有一道深不可测的深邃眸光一直注视着那顶凤朝公主的鸾驾,看着那撵缓缓行入后宫。
凤缱绻感官细腻敏感,老早感到有一束目光紧紧跟随。这目光绝非善意,看来大凉宫廷的阴暗面丝毫不比凤朝差,有得闹了。
在前护送的祥亲王身为男子不能入后宫,他让队伍停下,慎声道:“小王便送到这了,请两位公主下轿。”
“为什么不从正门迎我们进宫?”凤婀娜很不满意,她与缱绻身份尊贵,怎得连入宫阙都要从侧门抬进!
祥亲王君妄本想扶着凤婀娜下轿,但见她身手矫健,一跃而下,居然稳稳地跳下了轿子,君妄的面上写满不可置信。
“早闻凤朝女子各个身手不凡,今日一见还真是大开眼界。”
他发出感叹,朝凤婀娜作揖,声音里多了些许敬意,“大凉宫廷宫规森严,只有嫡出者才能从正门进宫。就连小王都只能从武侧门进宫,两位公主就别为难小王了。”
祥亲王君妄好色是出了名的。
他见这凤朝大皇女似与其他名门望族的柔弱女子大不相同,当下脑海里便生出了旖旎之念。他越发好奇凤婀娜红盖头下的面容了。
“喂,你那什么鬼亲王,过来扶我下轿啊!”
凤缱绻这一声谩骂将君妄的龌龊想法给打得烟消云散。
Ficorp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