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朕负他
未央宫的门口,种着一树寒梅,每当最冷之时,悠然盛开。特别是雪夜,暗香浮动,清冽动人。
对于任何人来说,冬天都是难熬的季节。
冬天,似乎应该约两三好友,红泥小炉煮一壶清茶,透过窗户欣赏一番雪景。如果都是文人,还能做一两篇好诗好文,说不定能在史册上留个名字。
再不济,也应该是暖暖的炭火,厚厚的被窝,一家人聊聊天说说贴己话。
哪怕是再苦再穷的人,只要不是饿得不行,也不会走出家门去体会刺骨的寒意。
就连乞丐们,都知道在草垛之下窝着能保持最后的温度。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的。
玄玉的皇帝每一年的冬天,都会衣着单衣,带着自己的太监总管坐在未央宫的门口,嗅着梅花的香气饮一坛酒水,一醉到天亮。
年轻的时候身子骨好也就算了,随着花甲之年越来越近,皇上大半个冬天都是病着的。可就是如此,这习惯夜改不了。
不知道的人说他是心性坚韧能吃苦,明白内中实情的人却是满眼心酸泪不知道该不该流下。
今年暮秋开始,皇上就一直病着,身边的人一再阻拦,他还是在冬至这一天溜了出来。
还是一树寒梅,一坛酒水外加衣着单薄喝的醉醺醺的人。
老太监夜息拿着披风追来的时候,树下的人早就醉的不成样子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已是风烛残年的夜息能看到自家主子眼角的两行浊泪。
“皇上,回去吧,您身子受不了的。”
这么冷的天,本来就在病中的人像是就要这么去了,看的人揪心。
夜凉迢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你老了,我老了,这屹立在风雨里两百多年的皇城也老了,可是他还是年轻的。”
梅树下葬着的人尸骨是年轻的,因为人生在最美好的年华戛然而止了,任凭岁月流逝,他都不会变老。
人人都说扬乾帝一生像是传奇一样。皇后是自己最爱的女人,儿子是立国至今最聪明的皇子,他这一生的政绩更是辉煌。
扬乾,奋扬乾坤应天革命,大刀阔斧的变革让日落西山的玄玉国从新成为最强大的国家。繁华盛世万邦来贺,说是千古一帝都不为过。
可是只是那么少数几个人还记得,他负了一个人。
这玄玉本来不止有扬乾帝这个明君,还应该有一位惊才艳艳的丞相。
只可惜三十年前一场误会,年轻的丞相来不及施展自己的抱负便离开了人世。
更是没几个人知道,这应天革命的才能是属于早逝的丞相的。
“三十年过去了,温相公的志向您也全部达成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相公也不想看到您伤心,要不然三十年前他便不必用那下下之策。”
时光总是最无情的东西,多复杂的爱恨情仇都会随着岁月流逝,也只有置身其中的人还存着那无法忘却的记忆,其他人早忘了。
夜凉迢哭着哭着就笑了,笑自己无知笑自己眼瞎笑自己负了那人一腔深情。
“他只是不想让朕伤心,朕却要了他的命。”
三十年前帝相闹翻,皇帝一怒之下把人贬回故乡做郡守。
谁都不想到,丞相这一去竟然再也能回朝。不是失了帝心,而是半月后便丢了命。
到最后扬乾帝也不甘心就这么放人离开,丞相的尸骨被带回了安城安葬。
安葬的地点便是皇帝寝宫的门口,之后这里多了一树御花园移栽过来的寒梅,梅树下便是那仙风道骨的丞相安眠之地。
“咳咳咳咳!咳咳……”
一口酒水呛住,年纪大了的皇上满脸通红,脸上是溅出的酒水还是滚烫的眼泪,谁都分不出来了。
夜息同样落了一脸老泪。
他比皇上和丞相都要大几岁,两人之间的纠葛是他亲眼看着呢,这么多年了,他心里也不好过。
只是作为奴人,他没资格伤心,因为他伤心了,主子就要倒了。
这偌大的皇城只有他们两个伤心人了,谁都不能倒下。夜凉迢撑不住,他只能装作没事人一样,看着主子伤心,然后安慰两句。
故人已逝三十多年来冬日悔恨得泪水也换不回那个活生生的人了……
“回去吧,您身子还没大好,折腾不起呐!”
身边招之人的泣音夜凉迢自然听到了,只是回不去回没区别了,他已经看到丞相笑着向他招手,说,“好久不见。”
三十年没见了,阴曹地府也不知道有没有相见的机会。
不管有没有,他都想去碰碰运气。这一生他再了没做过一件违心事,万般谋划只为天下苍生,只希望上天念在他功德无量的份儿上,让他再看一眼故人……
“传朕旨意,大皇子天资聪颖心怀百姓,堪为储君之合适人选,特立为太子,继玄玉百年基业……”
“皇上,这……”
“莫要把他的身世生长出去,”夜凉迢最后笑笑说,“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
扬乾三十四年冬至夜,帝崩,享年五十九。
先帝遗旨:由大皇子承继大统,尸骨不入帝陵……
隐约之间,空气中传着不成调的小曲,“无量公德无量寿,自然之道自然归,人活百年千般苦,不越雷池不越围。若道上善怜世人,谁知半生无光辉,济世不如从心走,不负如来不负卿……”
第二章 重生的理由
活活把自己冻死得扬乾帝到最后也没能如愿再见丞相一次。
偌大的地狱分了十八层,也留不得大善之魂,从头到尾丞相根本没到过这里,他有何从得见?
夜凉迢自认一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死了应该同丞相去往一处,到头来还是失算了。
不过这地府中也不是没有熟人,毕竟他六代长辈都在这里呢。
说来在这里见到这么多先辈也不算意外。毕竟夜家的人有一个共同点:长寿!这一点从玄玉开国两百多年,到夜凉迢这里只有七位皇帝就能看出来。
平均一下的话,一人在位三十余载呢。
身处高位久了,难免手上多了几条人名。前两代开国立业打了不少仗,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国家的建立有多少人的血就不必说了。五六代前期政治清明后期愚昧,冤枉了不少忠良。三四代本来功绩不菲的,只可惜上位的时候争抢杀了兄弟,是为大不义。
至于这刚下来的第七代嘛,地府的鬼都是指指点点的,因为他:不孝!
明明继承祖宗基业并发扬光大了,年年还有的祭祖也从未落下,为何会有不孝之名呢?
这还得说说地上刚继位的第八位皇上了。
这孩子聪明仁善有政治头脑,只可惜不是亲生的,还不是夜家人!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身为皇帝没有一二半女也就算了,偏偏还混淆了皇室血脉,可不就是不孝嘛。
于是乎,地府呆了好多年都没有投胎的六位皇帝把夜凉迢赌在了皇泉路上,一个个都想说道说道。
知道自己没有和丞相去往同一处的愿意吗竟然是死之前的那两句话,夜凉迢一脸杀意,“早知如此就不该留他!”
祖先们觉得很满意,各个面露微笑,只可惜只高兴了一秒,下一刻下巴都掉了。
因为这不孝子孙说,“是丞相的血脉也就算了,竟然害的朕死后都不能和丞相见一面,该死!”
夜凉迢老爹第一个听不下去,他一巴掌呼自己儿子脑门上,“还惦记丞相呢,千里山河都拱手他人了,还好意思说话!”
夜清熙笑咪咪的提醒,“是万里山河都给他了。”
得了,可不就是嘛,繁华盛世海清河晏,不少小国俯首称臣,玄玉的国土多了一倍。
不说还好,一说更让人生气了!
那是万里大好河山呐,不是万两真金白银,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
六只皇帝本身就不甘心,现在更是郁卒。
真是不孝子孙,差点把先辈们气的魂飞魄散了。
看着自己糟心的儿子,再想想自己未完的业务,老爹只感觉地府都要天塌地陷了。
“怎么就这么死不悔改,还想不想见丞相了!”
夜凉迢双眼一亮,伸手抓住同为鬼魂的父皇连声问道,“我还可以见到他?”
有那么一瞬间老爹很想一把把这糟心的倒霉孩子给拍死,剩的继续碍眼。但是一想自己放了一辈子昏君至今无法投胎,要是再把这千古一帝整没了,估计离自己没了也不差多远了。
这是自己崽子,要耐心,必须耐心!
“臭小子,爪子拿开!”
夜凉迢死不放手,“先说我要怎么再见到他!”
“你不放开我就不说。”
“你不说朕就不放!”
其余五只皇帝:“……”我就静静看着不说话。
“我们和阎君商量了,用我们六个身上残余的龙气给你换个重生的机会,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去吧!”
夜凉迢呆呆的把人放开,去体会刚刚砸到自己脑袋上的巨大惊喜去了。
也就是说,他不只能见一面,还能改变两个人之间的结局,努力一起多活几十年?
这办法好呀,夜凉迢黄泉路也不走了,当即拍板,“那就送我回去吧。”
想了想熊孩子继续补充到,“尽快!”
这倒霉孩子!
老爹气鼓鼓的瞥了他一眼,冷冷的说,“张嘴闭眼数一百只羊!”
苦涩至极的东西塞进自己嘴里,夜凉迢只觉得自己的味觉要坏掉了,不过为了能改写两人的未来,他忍!
一道银白的光芒闪过,黄泉路上龙气最盛的灵魂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六个老家伙目送人离开之后,围成一个圈圈说悄悄话。
一代问,“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三代摆摆手,“不会。”
六代笑咪咪,“我们快点投胎去吧。”
四代安慰一代,“没事儿,大家都得利,双赢。他什么都不知道,应该还在偷着乐呢。”
五代悄咪咪的提醒到,“我们赶紧走吧,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呐,还是尽快投胎为好。”
于是一刻钟过后,黄泉路上剩下的六只皇帝也没了影子。
甚至到最后,这条路也好像没出现过一样。
广阔的天地之间,多了两位长相精致的姑娘,眉眼中含着两分叹息。
其中一人道,“真没想到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另一人道,“还不容易重聚的灵魂,但愿不要再出意外吧。”
一声轻叹随风而去,广阔的天地间,属于两个人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第三章 归来仍是少年人
人生短短数十载,苦乐悲喜随时间散去。
只是眼睛一闭一枕骨,黄泉路上走一遭,时光便回溯了几十年。
再次睁眼的时候,夜凉迢还有些恍惚,多少年身上没这么轻松过了?
冬日里他一身单衣天天醉酒,身子早就亏损的厉害,一年到头体弱多病,这么筋骨强健的感觉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磅礴得生命力让夜凉迢真正的明白,这一切不是他的黄粱一梦,他真的回来了。
激动的泪水随即流出眼眶,这一刻是在帝位上独自呆了三十年的男人最高兴的时候。
耳边有阵阵轻缓的丝竹声,泪水模糊的眼睛能看到的是点点清脆莹莹粉红。
嗯,入鼻的还有女人家的脂粉香,身边似乎还有温热的身躯,有人趴在自己的耳后吹气,气氛格外暧昧。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夜凉迢立即惊醒,眼中出现了两分错愕,他这是……在青花楼?
身后柔柔的声音证明了他的猜想,“公子想什么呢?可是醉了,眼泪都流下来了呢。”
这娇滴滴的声音绝对不是自己喜欢的,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来不及搞明白自己到底被送到了什么时间点,夜凉迢先伸手推来了贴在自己身后的人,满脸不悦。
无论是什么时候,他都不是这些人能靠近的。
仔细打量一下四周,发现都是陌生人,这里的确是青花楼不错,只是装修雅致,有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这样的装饰只可能是南方,也只有江南水乡有这样的雅致风格。
这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大肚肥肠满脸淫笑搂着美人不知今宵是何时。
自己是不可能主动来这里的,这一点夜凉迢很确定,那就只能是这满腹黄色废料的大胖子带自己来的?
和一只猪逛青花楼还被女人近身,虽然周围的面孔的陌生,但是这场景似曾相识。
夜凉迢很努力的回忆了一下,才从自己几十年的记忆中找出了这么一段。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所以记忆还是很清楚的。
这一年他十九岁,不是皇上,连太子都不是。
这一年他嫌弃宫中奢靡成风,所以自请下江南巡视。
也正是这一年,他认识了温安,后来的丞相,他负了一辈子的人。
这个时间选得可真是好。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现在他刚到秦淮河畔,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当地一个县令投机取巧,把他拐来了青花楼。
说起来当时他年轻,竟然没发现什么不对,就这么在一头猪的忽悠下在这里睡了一晚上。还好没勾搭什么姑娘,不然想想都觉得糟心。
当然了,现在夜凉迢并不想和这头不知道名字的猪县令继续浪费时间了。
三个月后,岭南的荔枝园,他第一次见到了他的丞相大人,现在他想直接出发了去寻人了。
如果路上不耽搁的话,他半个月后就能到曾经他们初见的地方。要么是见到捧着书入迷的丞相大人,要么就是在那里守株待兔等到他的丞相大人。
想想都让人激动诶!
见夜凉迢有起身的打算,刘志急了。
这可是二皇子殿下,论出身论能力只可能继位的皇子呐。刘志一个县城小官,能接触到皇子实属不易,要是人就这么走了,他到哪儿哭去?
于是猪县令美人也不要了,搓着手笑容谄媚,“公子可是对红菱姑娘不满意?”
管他红菱还是绿菱,浪费他时间的都是死菱,这世最让他满意的只有后来成为丞相的那一位。
眼见到手的贵客要走,思及妈妈许诺的好处,被推开的红菱笑着上前,“公子对奴家不满意也属常理,毕竟今儿是十五,沐姐姐会露面的,有那样的绝色想比,红菱连绿叶都算不上。”
嘴里说着谦虚的话,眼睛里是满满的嫉妒之色,这样人一眼就能看透,不是什么善类。
本来就不满意的夜凉迢更是想抬步离开。
这逛青花楼的事情要是被丞相知道了,他重生赎罪的路会平添无数艰难险阻。
为了一个一定不符合自己心意的女人给自己将来讨好人的道路惹上麻烦不值得。
他若是想走谁敢真的拦他?现在他还就是不想留!
在夜凉迢要踏出房门的时候,红菱咬咬牙说,“公子还是别乱出去的好,沐姐姐那次来这里都会被围的水泄不通,想要离开怕是不容易,说不定还会磕着碰着,倒不如留下喝上两杯水酒,等着欣赏沐的姑娘绝色吧。”
“……”
这女人怕是误会了什么吧?谁说出去一定要走门的,他不小心被带进青花楼来了,从正门出气岂不是会被人看到?
虽然敢在背后议论他的人不存在,但是自己家那群笨嘴拙舌还会乱说话的暗卫还是要好好防备的。
他会走出这屋子,是看到对面那空着的房间有窗户可以离开罢了。
留给满屋子人一个看傻子的眼神,夜凉迢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是非之地不能久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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